狐王列那 - 第四章 提比略 条顿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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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山峻岭笼罩在一片灰沉沉云雾中,被阳光遗忘的群山,象被天神朱庇特驱逐的泰坦巨人们,阴森森挺立在云端。

    这儿是潘诺尼亚行省的一处山地,这里气候让人很不舒服,到处湿漉漉、灰濛濛的。来围困山上一座达尔马西人山寨的罗马士兵们晾在外边的衣服经常一天都晒不干。

    天快亮的时候,军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营门声音短暂停歇一会后,几个骑马的人在军事指挥官营帐与士兵营帐之间横着的大道上飞速驰过,直奔昨晚才搭起来的统帅营帐。

    几个罗马军团士兵从睡觉的帐篷钻出来,看到马匹溅在自己晾晒衣服上的大片泥点,指着几匹马的背影咒骂起来,听到士兵们的脏话,帐篷里的十夫长也跟着出来了。

    “都我给闭上嘴巴,你们不想活了?”十夫长眯着眼睛瞧了瞧在统帅营帐前下马那几个人,突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那里面有骑兵总指挥赛雅努斯,他可是提比略统帅的亲信!都给我滚回营帐去,老子可不想因为你们几个蠢货把小命送掉!”

    士兵们乖乖回去继续他们被打扰了睡眠时,那个十夫长暗自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提比略统帅昨晚匆匆赶到这里?今早留守夏营的赛雅努斯大人也来了?奇怪!”

    那几个人并不清楚他们身后发生了什么,领头的赛雅努斯一个人进了统帅大帐。不一会,屋大维的养子、德鲁苏的哥哥、潘诺尼亚行省的总督、多瑙河罗马大军的统帅恺撒?提比略?克劳狄?尼禄走了出来。

    提比略今年正好五十岁,身体粗壮,身材比常人高大,胸脯宽阔,臂膀粗圆,从头到脚都很匀称。他的皮肤白皙,头发微长披在颈后,这是克劳狄家族的特征。他相貌还算端正,但可惜脸上布满了许多疙瘩,破坏了他的形象;眼睛很大,视力很强,能在夜晚和暗处看清东西。

    提比略总是面部表情阴冷,沉默寡言,甚至与他周围的同伴也很少交谈;说话很慢,常常不经意地弹手指头,很容易就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走路时,他总是直挺着脖子,头向前伸,斜着眼睛打量别人;所有这些傲慢的习惯都让他身边的人感到很不愉快。

    此刻他阴沉着脸,紧盯着跪在帅帐前泥泞地面里的一个人,半晌才开口:“你是从罗马来的?”

    从罗马昼夜不停赶到这儿的利维娅的贴身奴隶卑躬屈膝地回答道:“是的,尊贵的提比略大人,我是尊贵的利维娅夫人派来的,我这儿有一封……”

    “住嘴!你这个蠢货!”他的话立刻被恼怒的提比略粗暴打断了,那个多疑的统帅小心地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发现他们都是跟赛雅努斯从夏营赶来的自己的贴身希腊卫士,这才放下心来。

    “你跟我进帐,你们几个看好门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来!记住,是任何人!”还带着一丝怒火的提比略吩咐道,随后不看任何人就走回了大帐。

    …………

    在统帅营帐里,提比略很快看完了利维娅的信件,虽然他竭力保持镇定,他紧绷的脸部皮肤却不由得抽搐了几下,脸色更加阴沉了。看到自己靠山的这副嘴脸,熟悉提比略脾气的赛雅努斯知道他又处在大发雷霆的边缘了,他赶忙解释道:“大人,我不是随意离开夏营的,这个人不肯把他的信件给我,非要坚持亲手交给您,我怕这封重要的信件出事,所以就陪他来了……”

    “嗯?你怎么知道这封信重要的?说!”提比略恶狠狠逼视着自己的亲信,“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赛雅努斯被吓得仿佛身子矮了一截,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知道、我、我只是猜、猜的。”

    提比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开始掩饰,“赛雅努斯,你误会了,这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件,里面的内容告诉我,我儿子德鲁苏斯的病已经痊愈了。”他竭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没有想到这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恐怖。

    赛雅努斯迅速作出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生怕有一点不对,会触怒自己的统帅。提比略没有再理赛雅努斯,转向利维娅的奴隶,后者已经害怕得浑身发抖了。

    “你的主人还有别的话么?”提比略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

    “没有了,尊贵的大人。”

    利维娅的儿子斟酌了老半天,才一字一句的说:“那好,你赶快回到你的主人那里去,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我儿子’的情况,我希望他不要再患上可能致命的疾病,因为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你记住我的话了么?”

    “大人请放心,我已经把它刻在自己脑子里了!”利维娅的贴身奴隶心领神会。

    “嗯,赛雅努斯,你和他一起回夏营去,记得你要亲自带人护送他,直到他到达第一个驿站你才可以回来!”

    军事指挥官营帐与士兵营帐之间的大道上再次响起马蹄声,从这以后的时间里,提比略一直把自己关在帅帐内。直到中午他才被军营的喧哗惊动,原来出去采牧的一些士兵和奴隶又被山上的达尔马西人袭击了。

    提比略冷冷瞧了一眼狼狈不堪败回来的军团士兵们,对帅帐前的卫兵吩咐了几句,就转身走回了大帐……一会功夫,接到命令的军团指挥官带着各营的指挥官和百夫长们纷纷来到了他的帅帐。

    军官们行过礼后,帅帐内安静了一会,军官们知道此刻提比略正在按着他的老习惯暗中打量他们,所以没有人开口,都在等待这位脾气不好的统帅首先发话。

    “你们想知道我连夜赶到这里的原因么?”提比略在确认在这些人脸上没有发现值得研究的东西后,慢吞吞开口了。

    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谁都晓得提比略不喜欢有人在没得到他允许前发言。果然,这位统帅马上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你们军团是在四十八年前由我父亲奥古斯都亲自建立的,他还把‘瓦勒利亚’这个光荣的称号赐予了你们军团;但既然为了平定这场叛乱,罗马把你们拨归我指挥,你们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个罗马军团而已!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光辉的历史,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尊敬的提比略统帅,虽然我们不曾有在您指挥下为罗马服务的光荣,但是请相信,我们还是对您过去的战绩非常钦佩的,而且我们也会服从您的军令。证据就是,我们刚刚从莱提亚急行军来到潘诺尼亚,就不顾疲劳马上执行您的命令赶到这个山区,对付那些野蛮人!”

    说话的是第二十军团的军团指挥官,一个盔甲华丽的罗马贵族,虽然从很久以前开始,每个罗马军团实际上的指挥权就由军队统帅委派的副将、财务官或者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首席百夫长接管了,而按传统选举出来军团指挥官早已成了个摆设,仅仅是不少罗马人为了将来仕途镀金的一个过渡位置,但由于名义上他还是军团最高指挥官,所以现在就由他来代表军官们说话了。

    提比略死死盯了这个三十多岁的罗马纨绔子弟一眼,仿佛想看清他骨头是什么颜色似的,“那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六个营的罗马士兵花了七天还夺不下这个经常袭击我们运粮队伍的山寨?据我所知,这个寨子加上妇孺才不过三千人!”

    “大人去前面看看就明白了,这里的地形对我们实在不利,强行攻击只是白白让罗马的士兵送死,现在看来除了围困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看见军团指挥官在提比略凶狠的目光和阴鹫的面容下噤口不言了,二十军团的首席百夫长忍不住说话了。

    “嗯,是吗?”提比略对首席百夫长客气了点,在短暂思索了一下,他又断然说到道:“不行,三天内必须攻下这个山寨!现在我手里的军队数量不够,我不能让六个营的兵力困在这里!你们去准备吧,午饭后马上再攻打一次!”

    帐内的罗马军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首席百夫长胆子大一些,“请恕我直言,提比略统帅,我认为三天内攻下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战神玛尔斯降临到我们中间。”

    “你们没听到我的话吗?我命令你们午饭后马上进攻!你们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提比略好象没听见百夫长的话,不耐烦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军官们把右臂横放胸前行了个军礼,默默退出了提比略的帅帐。很快帐外传来集合的铜号声和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又一次进攻马上要开始了。

    提比略没有理会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小心地把利维娅的信件递到油灯上,直到它慢慢化为灰烬,他才对侍立在帐门口的自己的贴身奴隶说道:“把我的午餐端来!”

    …………

    提比略来到战场时,恰好目睹了罗马士兵的又一次溃败:二十军团的首席百夫长说的没错,这里的地形实在是对罗马人十分不利——这是一个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兀立山寨,山顶是皑皑白雪,山脚下的几条山路随着山势盘旋逐渐汇合成一条崎岖狭窄的道路,它是唯一通向山寨寨门的通道,通道的末端已经被一道前面插着无数尖利木签的胸墙堵得严严实实。

    刚刚向山寨发动进攻的罗马兵士们不得不在狭窄的山路上用密集队形作战,军团指挥官们商量再三后决定用重装步兵排在最前面,虽然牺牲了速度,但这样可以使减轻山上矢石打击造成的伤害。可惜,这些身着重甲的精锐士兵只能在盘旋而上的道路上排成十人宽的行列,这样又长又密集的罗马人的队伍就完全处在一块一块狠狠砸下的大石打击之下了。

    在一块块大石头砸开罗马士兵顶在头顶的盾牌后,冰雹般的尖石块又接踵而至,这是从达尔马西人用他们从小耍弄纯熟的投石器中发射出来的,它们精准地砸向军团士兵盔甲的薄弱部分,敲破了从温暖的意大利半岛来到这里的征服者们的头盔和铠甲;有的更直接落到他们脸上,那些悲惨的士兵立刻变成了一个个五官模糊一团的血人上,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或者干脆“咕咚”一声直接倒在地上。很快,进攻者的队伍就支持不住了,连最勇敢的人都转身逃去,进攻队形顿时变得非常混乱。百夫长们徒然用他们的喉咙竭力喊叫,向自己的兵士们哀求着、怒骂着,提醒他们注意军团的荣誉,希望他们能忍受这可怕的石块暴风雨。但由于上面的行列遭到愈来愈猛烈的攻击,只有少数士兵停顿了片刻,看到自己的伙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又愈来愈急切地向下面的行列挤去,这使整个队伍乱成一团。混乱的挤压开始了,前面溃败下来的士兵们把后面还没有挨到石块袭击的战友们挤倒在地上,踏着倒下去的人的身体,拚命逃窜。

    这时一大批身披皮甲的达尔马西人从胸墙后、寨门里猛地冲了出来,口中“嗬”、“嗬”怪叫着奔向通向山脚的道路,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灵敏地在布满石块的山路上跳跃着前进,以比罗马重装步兵快得多的速度去追击敌人。

    在这打击下,罗马人的部队完全垮了。

    提比略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就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惨败,直到达尔马西人的追兵慢慢接近了山脚下,他才命令站在他身边的军团信号兵,让留守在军营里士兵出来排成方阵。

    参加仰攻山寨的两营罗马士兵看见了军团鹰帜和它旁边提比略的仪仗,知道自己的最高统帅已亲临战场,他们很想扭回头去战斗,却不可能停下来,因为向前逃奔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挤着,而后面的人又被更后面的人推挤着。同样,从山上追击的达尔马西人也不能停,狭窄的山路被两边的岩石紧紧夹住,峻峭的岩坡使他们下山速度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所有人都象雪崩般向下直泻,一直到山脚附近也没停住。

    只有到了山路逐渐宽阔起来并分出岔道、山坡变得也比较平坦的地方,溃逃的二十军团的兵士们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能够展开兵力,准备抵抗一下,可是呼啸而来的石块又把罗马兵士们当成了靶子:无数条投石器的皮索在达尔马西人头上晃动,绘成一个个圆圈,这些野蛮人开始痛痛快快地象在山中打鹿一样朝他们的敌人投掷致命的尖石……于是,溃败延续了下去。

    提比略本以为到山脚下,罗马人就会止住败势,没料到情况依然很糟,而这个山寨的达尔马西人也好象要诚心给多瑙河地区罗马的最高统帅点难堪,没有停止他们的追击,不时有个步履笨重的罗马重装步兵被动作轻盈的山地人被砍倒,马上他的脑袋就会被一个达尔马西人砍下来,然后那个战士就抓住血淋淋的头发把它拎在手里,接着一群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孩开始兴奋地从尸体上剥死者的盔甲。

    “现在罗马的士兵素质越来越差了!”两条浓重的眉毛在提比略的脸上锁紧,脸色更加阴郁了,当看到败兵要冲击到山下排好的方阵时,他恼火地挥了下手中的统帅权杖,喊道:“辅助兵出击!”

    一群高大的日尔曼人咆哮着从罗马方阵两侧冲出,他们没有罗马军人的甲胄,大部分人只穿着件轻便的外衣,也有人光着上身;这些壮汉一手执短矛,一手拿着标枪,飞速向前奔去,长长的金发在他们身后飘荡,宛如一个个耀眼的小黄点在青草黑泥的土地上移动。

    日尔曼辅助兵奔跑一阵,猛地同时停了一下,一声大吼之后,手中的标枪被齐刷刷地狠命投了出去,接着,这些日尔曼人又挺着短矛猛冲向达尔马西人。

    这阵密集的标枪瞬间就使几十个达尔马西人失去了生命,接下来日尔曼人凶狠的冲锋使他们有些慌乱,不过当发现敌人离自己还有些距离时,达尔马西人又镇定了下来,在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指挥下,他们一边慢慢向山上后退,一边用投石器向日尔曼人攻击。

    达尔马西人的投石技术果然名不虚传,丝毫不亚于生活在地中海的著名的罗德斯岛投石手和巴利阿里群岛投石手,仰面攻击的日尔曼人开始吃苦头了,他们高大的身躯使处在山上的达尔马西人瞄准起来更容易。一会功夫,冲在前面的日尔曼人就倒下了好几个,头上、身上血流如注,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地面,这些日尔曼人真是悍勇,不论伤势如何都没有人哼一声,其余的人也仿佛被这场面激发了野性,冲得愈发勇猛了,领头一个穿着豹皮甲的青年尤其勇敢,他灵活地躲闪着投向他的石块,脚下却毫不停留,把自己的同伴都抛在了后面。

    蓦地,在躲过几块石头后,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这个年轻人袭来,他躲闪不及,被重重打在了肩膀上,马上鲜血就流遍了他的半边身子,那是一个藏在路边一块大石后的达尔马西人小孩投来的。

    那青年身躯摇晃了一下,没有理会伤口,又接着冲了上去,狠狠把短矛扎进了一个达尔马西山民身体里,在那个被刺中的人伤口喷出鲜血的同时,他一脚把这个达尔马西人踹倒,拔出的短矛又刺倒了另一个达尔马西人,在他从第五个达尔马西人身子里拔出滴血的矛尖时,一些日尔曼人也跟了上来……

    日尔曼人冲上去不久,提比略就命令军团方阵向前移动,在少许从云层缝隙漏出的阳光照射下,罗马方阵显得极其威武,一面面并列整齐的盾牌让整个阵形看起来厚重无比,一顶顶青铜头盔反射出片片金属的色泽,如同海洋的阵阵波浪;一根根投枪的枪尖上耀着的星光,仿佛要刺穿它们头上浓重的云层;不时在阵中亮起一道闪电,那是罗马短剑的骇人的光芒。

    提比略一反罗马统帅的惯例,走在方阵的最前面,他轻蔑地瞧着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在这里他停止了脚步凝神向山上望去:日尔曼人在刚才的冲锋中占到的一点优势渐渐消逝了,随着达尔马西人的步步后退,他们的进攻越来越吃力。

    “大人,这里太不安全,请您退后一点吧!”军团的军官们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提比略没有瞧他们,向四周望了望,反而朝一个更靠前的小山丘走去。

    这个小山丘刚刚还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提比略象是根本没看见一个被捅穿了的腹部军团十夫长的尸体就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死者肚子里流出花花绿绿的肠子,甚至都流到了他脚边,走上山丘后就聚精会神关注山上的战况。

    紧跟着提比略的军官们被他的举动惊呆了,纷纷开始更激烈的劝阻,半晌也没听见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字。提比略的贴身奴隶偷偷朝军官们摆了摆手,他们识相的不再说话了,只是悄悄吩咐人把那具尸体抬走。

    又看了一会,提比略眉心拧成的疙瘩猛地舒展开来,他开口道:“让辅助兵撤下来吧,明天就可以攻下这个山寨了。”

    听见山下军号响起,日尔曼人组成的辅助兵慢慢向后退去,那个青年留在队伍的末尾几十步的地方断后,直到他的族人脱离达尔马西人的射程,他才猛地向日尔曼人的大队跑去,看来达尔马西人也为他的勇敢感动,没有向他投掷石块。

    看着来到小山丘下的日尔曼人,提比略阴郁的表情和缓了些,“刚才有个年轻人在战斗中表现的非常勇敢,我想看看他。”

    那个日尔曼青年被族人们推到提比略面前,他身高七尺左右,魁梧强壮,有副洋溢青春气息的娃娃脸,一双蓝眼睛十分漂亮。

    提比略看了他一下,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他问道:“我好象见过你?”

    “是啊,我在大人麾下服务过,我是……”那青年回答。

    提比略挥了挥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想了一会后,他带着点高兴的语气说道:“啊,你是阿尔米乌斯的弟弟!你叫……你叫……对了,你叫弗拉乌斯!”

    “是的,大人!” 弗拉乌斯爽朗地笑了,“我还在奇怪——大人怎么这么久才认出我?人家都说我和哥哥长的很象。”

    弗拉乌斯的直率让提比略难得地露出丝笑意,随即他问了一句:“你哥哥阿尔米乌斯现在怎么样?”

    “我哥哥现在很好,自从部落会议把他推举为首领后,他忙着处理部族内的事情,瓦鲁斯大人也很器重他,常召他到摩古恩提亚库姆去;目前他正在招待阿里奥维司都斯两个外孙女,这两姐妹是在瓦鲁斯大人保护下的,来我们的部族拜祭勇敢的阿里奥维司都斯的坟墓。”

    听到瓦鲁斯的名字,提比略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了。

    “哦,你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我可是给了你哥哥罗马骑士的地位,还有,你们部族也得过我不少好处。”这位统帅露骨地说。

    弗拉乌斯并不明白那个多疑的统帅已经动了疑心,日尔曼人的直肠子可不容易搞懂罗马人的心思。他笑呵呵说,“本来我哥哥吩咐我一到这里就来见您,并让我对您说——虽然他人在日尔曼尼亚,但他一直挂念着您。不过您太忙了,整天奔走于各个战场,留在夏营的时间太少了,我们到这里才几天,还没有找到机会拜见您。这不,要不是昨晚我们接到通知和您一起来这个营地,恐怕还见不到您呢。”

    这个答案看上去至少使提比略安心了些,他瞧了瞧日尔曼人的队伍,“你们部族这次来了多少人?”

    “我们车鲁喜人来了一千五百人,跟您到这个营地有八百人。”

    “这么说,这回从日尔曼尼亚来的辅助兵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你们部族来的喽。”

    提比略拖长了声音,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愤恨不已。他多次催促日尔曼尼亚行省征发辅助兵来支援他,都被瓦鲁斯以各种理由推脱,这次好不容易才派来了四千日尔曼人,他直接派往各部族的使者更是受到了冷遇,人数最多的苏威皮部落联盟干脆告诉他的使者,他们只服从现任总督的命令。

    “是啊,瓦鲁斯大人特地派人对我哥哥说,让我们部族挑选最勇敢的战士担任这批援兵的主力,当然,这正和我哥哥的意,他一直想报答您的恩情。”

    “这里肯定有蹊跷!以瓦鲁斯的作风,他不会不知道车鲁喜人和我的关系,他应该派其他不愿意为我出力的部族来才对。”

    提比略琢磨着这件奇怪的事情,突然,另外一件事打断了他的思路……

    十几个血淋淋的物体从山上投向罗马人的方阵,有一个投的特别远,居然被抛到了小山丘下。一个罗马士兵捡起来一看,叫了一声又把它扔到了地上——那是一个罗马人的首级!

    原来,山寨里的达尔马西人看见日尔曼人退了回去,又大胆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接着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他们把割下来的罗马兵的脑袋用投石器抛向军团方阵。看见这办法在罗马人中带来了一阵惊恐的骚动,这些山民乐不可支,嗷嗷叫着,愈发起劲地把一个个人头砸下山来。

    “信号兵,到山脚下去喊话,告诉那些野蛮人,我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们现在就投降,我还可以饶他们一命!”提比略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场面,慢条斯理地发出了命令。

    瞧着跑下山丘的信号兵,军团的军官们,包括弗拉乌斯在内的日尔曼人,都认为提比略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这时候让达尔马西人投降,怕只有疯子才想得到。

    不一会,信号兵跑了回来,“大人,”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那些野蛮的家伙说了些什么?告诉我。”

    “提比略统帅,他们说……他们说:让您去找长了翅膀的人来夺取这个山寨。”信号兵咽了口唾液,把达尔马西人的答复说了出来,同时从山上传来阵阵轰笑。

    提比略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回营!”他简短吩咐道。

    …………

    罗马军团营地中,指挥官营帐后、统帅营帐旁边有两块空地,一块作为广场,一块作为财务官屯放给养的地方。在广场和财政官的两旁,是旗下精兵的营帐;在广场、帅帐和财务官营帐对面相隔大约一百尺的地方也是旗下精兵的营帐,从而为指挥中枢构成了一个‘品”字形防卫统。现在,按照提比略的命令,除了岗哨和重伤员,二十军团这六个营的所有士兵排成几个大方块集合在广场上。

    提比略腿束闪亮的胫甲,胸前系着色彩绚烂的护甲,一袭明亮的绣金红斗篷披在肩膀,头顶的战盔插着大束鸡冠花作盔饰,手拿统帅权杖,威严站在帅帐前,冷冷地扫视着他的部下,诺大的广场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军团旗手到前面来!”多瑙河军团统帅的面容十分冷峻,语气里没有一点温和。

    戴着高卢式头盔,身穿锁甲的二十军团旗手举着一面上写“leg?xx”,下面绣着头野猪的鹰帜大步走上前。

    “看看你们军团的鹰帜上面的图案!那上面是什么?是野猪!什么是野猪?野猪是凶猛的野兽!是向前冲锋不知恐惧的野兽!”提比略突然间大发雷霆,声音象闷雷在广场上滚过。

    “今天你们的表现配上这面军旗吗?‘瓦勒利亚军团’——好威风的名字!你们配吗?看看辅助兵是怎么进攻的?好吧,虽然你们不珍惜我父亲、伟大的奥古斯都赐予你们的光荣,可我偏要强迫你们珍惜它——今天从我身边逃过的人出列!”

    大约二百名士兵低头站了出来,提比略脸上浮出一丝残忍笑容,“你们向天神祈祷吧!斧棒校尉,执行什一抽杀!”

    “提比略统帅、提比略统帅,请您宽恕他们吧,今天的失败不完全是因为他们缺乏勇气,地形实在太不利了,这样的惩罚对他们太严厉了。”

    这道残酷命令宣布后,军官们都被震惊了,由军团指挥官带头,他们纷纷给那些士兵求情。

    “等你们当了统帅自己去宽恕吧!”这些哀求没有丝毫没有打动提比略的心,他恶狠狠挥了下手,

    “执行!”

    一声声单调肃杀的鼓声响起,首先被抽中死签是个长着淡黄色头发、脸上有少许雀斑的年轻罗马兵,他又惊恐地看了一遍又一便手中涂成黑色的小石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颜色。随即他嘴唇哆嗦着,把绝望的眼神投向自己的伙伴,和他分在一组的那九个士兵都低下了头,躲避那可怜的求助目光。

    提比略身后的持斧校尉们一把将那个士兵抓了起来,三两下就脱光了他的衣甲,两个校尉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将他狠狠按倒在地上。那个年轻士兵的脸被地面上的粗砺石子划破了,从面部各处伤口流出的血和沾到脸上的尘土混和在一起,形成几道褐红色的浑浊液体向下慢慢流去。

    那个年轻罗马士兵死命抬起头,抖动着擦破后翻着粉嫩新肉的嘴唇,发出尖厉的嘶喊。“救救我!!!!!救命啊!!!!可怜可怜我吧!!!!!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

    校尉们对他的喊叫充耳不闻,一个校尉持着长长的皮鞭,“啪”一声狠狠抽在他裸露的脊背上,随着鞭梢带起的碎肉和血花四溅,一道可怕的鞭痕出现在原本光滑的后背上,疼痛带来的惨呼代替了乞怜的哀求。

    渐渐的,从人类声带发出的声音低下去了,只剩下兽皮做成的鞭子划破空气带来的声声尖锐呼啸。在生前这不知名的动物被人类征服,却没想到死后却这样对人类实施了复仇。

    鞭打结束后,两个校尉把已经不知是吓昏过去还是疼晕了的士兵拖到准备好的树墩上,直到鼓声急促起来,那背部血肉模糊的年轻士兵才勉强睁开眼睛,他只看见空中一道亮光闪过,一把变得无比巨大的利斧在自己眼前出现……

    砍下了第一颗头颅的持斧校尉用抹布擦干净斧刃上的碎骨和血液,一脚把人头踢到一边,向下一组准备抽签的十个士兵瞧去,所有碰到他冷酷的目光的士兵都打了个寒战,低下了脑袋,好象要在地上寻找什么。

    单调的鼓声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这次被抽中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十夫长,他脸上一下子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和裹尸布一样惨白。

    他瞧了一眼地上刚才被砍下的脑袋,那个年轻士兵的颈处露出被整齐砍断的器官,白白的食管还在往外喷血,眼睛却已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看上去好象两个黑糊糊的窟窿。

    “操,早知道就和那些蛮子拼了,还少遭点罪。”十夫长嘴里嘟囔着,任由校尉把他拖倒……

    不一会,就有八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地上,提比略满意地舔了下嘴唇,这血淋淋场面化解了他心里的一些烦躁。他斜眼向身后的军官们看去,他们个个面色苍白,显然由于心跳加速的缘故站得不那么稳了

    “没用的家伙!现在的罗马人,哼!”多瑙河罗马大军的统帅毫不掩饰对自己同胞的蔑视,接着,他的视线扫到了神态自若的日尔曼人。

    “弗拉乌斯,你觉得怎么样?”罗马人的统帅不紧不慢地问日尔曼辅助兵的头领。

    “大人,您是知道的,如果按我们日尔曼人的习俗,抽签可以免了——这二百多懦夫一个也不要想活!”

    弗拉乌斯耸了耸肩,旁边的人很难相信,这可怕的话是从一个面容如此青春纯洁的青年嘴里说出来的,他本人却带着一副轻松的表情,他和他的同胞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提比略下意识地弹了下手指头,这表示他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念头了。突然,他停止了思索,眼睛瞪起来,把手指朝营门方向,“那是什么人?”

    几个士兵和一个穿着褐衫平民模样的人扛着头鹿刚刚走进军营,被提比略吓了一跳的军团指挥官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说道:“哦,那是我释放奴隶,我派他去打猎了。”

    “我没问他,我问的是他旁边的罗马士兵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动用罗马的战士为自己的胃口服务了?说,谁给的你权力?告诉我!”提比略勃然大怒,狠狠盯着军团指挥官。

    “我、我、没有……我以为……”

    “你以为?”提比略突然收起了自己的愤怒,语气变得平缓了,“你以为我命令所有士兵集合的命令对你可以例外是吧,第二十军团指挥官大人?”

    “不是、不是的!大人、大人,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军团指挥官颤抖着为自己辩护。

    “可你已经这样做了!”提比略咆哮道,“校尉,摘下他军团指挥官的服饰!从今天起,你只是个普通百夫长了,滚到队列里去!”

    原来的军团指挥官踉踉跄跄走到广场队伍中后,再也没一个人说话了,只有鞭打斧剁的声音不断响起。直到十九颗二十军团士兵的摆在提比略面前,这个现在士兵眼里和冥王哈得斯一样可怕的人才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我说过,我们明天可以攻下这个山寨,为了实现这个诺言,我需要一些善于爬山而又勇敢的人!”提比略环视着下面的罗马兵,加重了语气,“最先爬上山顶的人将获得一万塞斯特斯、第二名将获得九千五百塞斯特斯、第三名九千,依次递减,前二十名都可以得奖金!”

    底下的罗马士兵一阵骚动,他们马上忘记了刚才血淋淋的场面,一万塞斯特斯相当于一个普通罗马士兵二十年的军饷,如此丰厚的悬赏让他们怦然心动,毕竟现在的罗马士兵大部分都是无业游民,主要是为了赏赐和掠夺财富才从军的。

    “提比略统帅,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报名?” 弗拉乌斯恭敬地鞠了一躬,这笔悬赏对日尔曼人有更大的诱惑,除了战利品,每个辅助兵一年只能从罗马人手里领到五十罗马斗的粮食,约合二百塞斯特斯。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能去爬山,不只是因为你肩膀受了伤,因为我要你负责带队,等一会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看见已经有了三百名罗马人和日尔曼人报名后,提比略一挥手:“够了,其他人解散!”

    …………

    晚饭后,三百士兵组成的敢死队等在提比略帅帐前,每个人都带着固定帐篷用的铁栓和绳索,一身轻装。

    很快,冷漠的提比略带着弗拉乌斯出现在他们面前。

    “今晚弗拉乌斯将带你们到一个最陡峭的地方,你们要把铁栓插入石缝,再套上绳索一步一步攀到山顶,我在潘诺尼亚呆了十几年,那样的地方达尔马西人不会注意。你们到达山顶后就潜伏在那里,清晨时候当你们看见山下浓烟冒起,就挥动旗帜,大声呐喊!我的话你们听清楚了么”

    “遵命,提比略统帅!”三百个渴望发财不惜生命的汉子一声呐喊。

    提比略点点头,“去吧,记得要听弗拉乌斯的指挥!”

    …………

    远处的群山犹如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它们蒙胧的轮廓在率兵埋伏在山下的提比略眼里没有丝毫的美感,士兵们口中呵出的热气化作一团团白雾慢慢游荡,他的思绪也在随着这些白雾游移……

    我并不是从生下来就性格乖僻、喜怒无常的,困苦和忧患就是我的幼年与童年。我的记忆里只有父母在四处逃亡的印象:在那不勒斯,我的哭叫险些让我的父母暴露——那时候,他们正在偷偷逃往一条船上去,一些同行者在这紧急关头想把我扔到海中,一次从奶娘哺乳中、一次从我母亲怀里把我夺了过去……我和他们一起踏遍了西西里和希腊的许多地方……在夜间离开希腊时,树林突然起火,团团火焰把我们围住,母亲为了保护我,衣服和头发被烤焦了……

    在一个可怕的夜晚,一群凶恶的士兵突然闯进我和妈妈藏身的地方,妈妈拼命把我抱在怀里,把我的肋骨勒得那么疼,我忍不住大哭起来,那一刻母亲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接下来,我被强行从母亲怀中夺走,等我再见到母亲时,她仿佛一块被揉皱了的手帕,身上一股陌生的味道,撕裂的衣衫只能部分遮盖**,母亲光润的大腿和肩膀裸露在外边,花瓣一样娇嫩的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一定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平素娇艳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子还在不停颤抖,大滴的泪水从她那失去神采的眼眶滴落,流到我的脸上、流进我的嘴里,它的味道是那样的咸涩……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叫腓力比。

    从那以后,我又有了个新父亲——他就是现在的奥古斯都。

    那时候,奥古斯都正青春年少,他的容貌俊美,比我原来的父亲好看多了,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柔和……他也很疼爱我,虽然他老是忙忙碌碌的,但一有时间就会把我抱在怀里。可是奇怪,母亲却总是对他冷冰冰的。

    这原因我后来才搞懂。

    后来,我弟弟德鲁苏诞生了,虽然奥古斯都依然疼爱我,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对我的爱被那个新出生的婴儿分走了一大半:每次回到家里,他首先想抱的是弟弟,而不是我!

    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妒忌!

    在奥古斯都的关怀下,我和弟弟逐渐长大了,我们有最好的教师、最体贴的监护人和最细心的仆人,我们象王子一样快乐。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才知道奥古斯都有多大的权势,原来他统治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看着人们敬畏他的眼神,我知道,人们对我的尊敬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偷偷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象他一样,只要轻轻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得恭敬地弯下腰,那该多美妙。这想法是那样的诱惑我,让我经常晚上睡不着……可惜,这只是一个孩子的幻想,因为奥古斯都已经选定了继承人——他姐姐的儿子马赛鲁斯,他还把他的女儿嫁给了他,原来他娶我母亲之前还结过婚。

    马赛鲁斯在十九岁时就病死了,奥古斯都的目光又转移到他的战友——罗马最著名的将军阿格里巴的身上,奥古斯都让他刚刚守寡的女儿嫁给了他。而在这之前两年,奥古斯都就让十七岁的我担任了军团指挥官去与坎塔布里亚人作战,为了让我获得荣誉——他在我身边安排了经验丰富的老将和身经百战的军官。所以,虽然他没有选我当继承人,我还是很爱他。

    之后,在奥古斯都关照下我成为了执政官、总督、统帅……长大了的德鲁苏也来到了军中,在阿尔卑斯山战争中,我们从两个方向朝莱提人和文德里奇人发动进攻,以强攻拿下了众多的城镇和堡寨。我们指挥的军队在此经历重重险难,以很少的损失给敌方造成巨大的伤亡。尽管这些莱提人和文德里奇人的国度山河险峻交通不便,敌手又人数众多凶残好战,但我们还是彻底地征服了这些阿尔卑斯山部落,罗马增加了两个新的行省:文德里西亚和莱提亚。

    ……十三年过去了,我从一个战场上的新手成长为经验丰富的将领,为罗马更主要是为了奥古斯都带来无数的胜利和光荣——现在是由我来教导别人怎么作战了。其间,我还当着奥古斯都的面几次在法庭上为人辩护;我支持过盟邦向元老院提出的援助恳求;我识破了法尼乌斯?卡皮欧与瓦罗?穆勒那密谋反对奥古斯都的阴谋,并使前者判了刑;我还在一次粮荒中主持过粮食供应,调查过全意大利奴隶禁闭所。让那些长期监禁行人,窝藏逃避兵役的人的禁闭所主人名声狼藉……我所做的这些,只要能看见奥古斯都欣慰的表情,那就是我最大的报酬了。

    这时,阿格里巴去世了,留下了几个幼小的孩子,其中有八岁的盖乌斯和五岁的鲁基乌斯。

    这次,奥古斯都终于在继承人问题上开始考虑我了,他正式收养我和德鲁苏为他的儿子,那天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我不再是提比略?尼禄的儿子,而是恺撒?奥古斯都?屋大维的儿子了!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至于忘记了奥古斯都同时也收养了盖乌斯和鲁基乌斯……

    奥古斯都分别把一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和德鲁苏,弟弟去对付罗马人多年的大敌日尔曼人,我则担负起了降伏劫掠成性的多瑙河部落的重任。于是,我踏上了现在脚下这片土地。

    为了报答奥古斯都对我的爱,我拼命作战,再艰难的情况我也咬牙不吭一声,宁可人家说我严苛冷酷,也不愿意人家说一句奥古斯都看错了人……

    三年的浴血奋战,我终于让多瑙河畔的每一座山峰、每一片草原、每一块石头都在罗马的军旗下低头,当我的军队开进最后一个山寨时,我自豪的望向群山,“我是恺撒,我没有辜负赐予我的这个名字!”

    可幸福为什么那样容易消失?我的记忆里为什么伤痛要占据那么多地方……

    伤痛来的是那么突然——这一切发生在罗马为我举行的凯旋式后。

    我的脸被涂红,身着覆有棕榈叶的衣服,外罩刺绣的紫色托伽袍,身后有一名奴隶通车而立,手持一顶金冠置于我头上,我驾驶着金色战车一路穿越罗马城,来到卡庇托山上不朽的朱庇特神庙……我还沉浸在罗马人对英雄的欢呼声中时,母亲把我叫到了她的卧室……

    既便是被朱庇特的雷电击中,也不能比上母亲的话使我更震惊了!犹如一道帏幕从我眼前拉开,我知道了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些事情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而年老的人以为已经被忘记,它却一直深埋在母亲的记忆中……

    我知道了恺撒的被刺、国家的分裂、罗马城的大屠杀……在我眼中是那么和善仁慈的奥古斯都,那个把我抱在怀中亲吻摇晃的屋大维……他居然在腓力比战役后是如此残忍地对待被俘的罗马公民,一个将被处死的人只祈求死后能被埋葬时,他狞笑着回答:鸟兽们很快将解决这个问题!

    另外一对父子祈求活命时,他叫他们抽签或豁拳来决定谁该得到赦免……那位父亲为了儿子活命把死留给了自己……

    “后三头“进军罗马时,我那总是面带微笑的继父和安东尼、雷必达拟定了一个公敌名单……于是,三百名罗马元老和两千罗马骑士被野蛮的屠杀了,不知道他拟定名单时是不是也带着微笑?这些罗马人被列入名单,是因为他们反对过“后三头”,或者,因为他们太有钱了——“后三头”进行内战需要庞大的军费。

    人间最悲惨的一幕在罗马发生了:在城市和乡村,无论在什么地方,每一个在名单上有名字的人只要被发现,就会遭到追捕和凶残的杀戮。高贵的罗马人痛哭流涕地俯伏在捉拿者脚下,可悲的是,虽然遭受了这样的屈辱后,他们还是得不到怜惜——他们的头颅被凶手们割下来,因为领奖时须要交出头颅;被宣布为敌人的罗马人或是化装为下等人逃跑、或是躲藏到水井里、阴沟下、烟囱中;还有人默默无言,缩作一团,偷偷藏在屋顶上厚瓦堆底下,他们不再信任任何人,甚至担心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的程度更甚于害怕凶手们;主人害怕他们的奴隶、债权人害怕他们的债务人、地主们害怕那些垂涎他们田地的邻人们;奴隶举报主人、妻子告发丈夫、儿子捉拿父亲、弟弟杀死哥哥,这就是那时候的罗马。

    还有……那个可怕的腓力比夜晚。

    如果说对战败的罗马同胞的残忍使我震惊、罗马的大屠杀使我骇然、腓力比的夜晚使我愤怒、德鲁苏的真实身份使我羞辱的话,那母亲接下来的话简直使我堕入了一片黑暗……

    “马赛鲁斯是被我毒死的!”母亲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要报仇!我要让屋大维后悔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提比略,我的孩子,我是因为当时幼小的你才忍辱活到今天的!当屋大维突然压在我身上时、当曾经我最爱的人——你的亲生父亲为了活命把我交出去时、当我得知自己的亲朋好友大部分都被屠杀了时,我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盼了,只剩下仇恨还深深种在心中!他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而我却要他毁在一个曾经被肆意凌辱过女人手里!我不是母狗,我是人!”

    母亲说这番话时,眼睛射出狂热的目光,双手痉挛地伸向空中,这是那个我熟悉的母亲吗?战场上从未在敌人面前后退一步的我,此刻却不禁倒退了几步。

    我从未认识到,一个女人仇恨的力量是这样恐怖!

    我该怎么办?一边是为了保护我而饱经磨难的母亲,一边是把我当亲生儿子无私照顾,还选定我继他之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国家主人的继父……一边是作为儿子应该为母亲复仇的义愤,又有对她毒死马赛鲁斯的害怕;一边是应该报答屋大维恩情的心理,还有无比大权力的诱惑,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

    刚才凯旋式上,每当群众的欢呼声响起,那个拿着金冠的奴隶就悄声在我耳边说:记住,你只是个凡人!

    他说得太对了,只有凡人才会承受这样痛苦的折磨!

    母亲看出了我心灵的挣扎,她用嘲弄的语气继续击垮我的堤防:

    “不要以为屋大维真把你当继承人,你身上没有他的血脉,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继承者!你还不知道——他正在培养盖乌斯和鲁基乌斯,等他们长大就会来取代你!而只有我——利维娅,才会因为母爱和仇恨为我的儿子夺取这个位置!”

    又一个沉重打击落在我身上——当我在战场上拼杀时,朋友们悄悄给我捎信,告诉我奥古斯都正在扶植那两个小孩,我还不肯相信,而这是和屋大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母亲的话!

    我无法再听下去了!我真怕她那张可怕的嘴里再说出什么残酷的话来。我踉踉跄跄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进母亲卧室的是一个骄傲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提比略,走出来的却是一具带着提比略外貌的躯壳,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提比略在这个夜晚死去了。

    坏事总是接踵而至,我还呆在家里试图让自己狂乱的心绪平稳下来时,不知是屋大维突发奇想还者是玛赛纳斯的主意:奥古斯都命我和妻子阿格里皮娜离婚——她是阿格里巴的女儿,罗马骑士凯基利乌斯?阿提库斯的孙女,还给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德鲁苏斯——让我娶我妻子的继母,屋大维的女儿朱里娅。

    算起来,我是马赛鲁斯、阿格里巴之后她的第三个丈夫了。

    亲信们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奥古斯都确认我为继承人的又一个举措。而我却知道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从那两个孩子还不会作伪的表情中、从奥古斯都的步步安排中,从恺撒家族对我的态度来看,也许我真只不过是个暂时的过渡品。

    我含泪目送已经再次怀孕的阿格里皮娜远去,我知道我们不再有机会见面了——奥古斯都禁止她再回到罗马。

    不久我就和朱里娅结了婚,这使我内心非常痛苦,因为我对阿格里皮娜十分眷恋,而讨厌朱里娅的牲格,尽管我知道朱里娅在前夫在世时就对我有意。我与朱里娅最初相处还算融洽,但不久便对她冷漠起来。当维系我们关系的那个生于阿奎亚的孩子夭折之后,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我不再与她住在一起。

    这样的折磨我受够了!

    我在元老院提出了退隐的要求。

    所有人都震惊了,无论是母亲哀求我留下来,还是奥古斯都在元老院公开抱怨我抛弃了他,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定——他们怎么会理解我内心的痛苦?当他们作更大的努力阻留我时,我开始绝食,绝食进行第四天时,我最终被允许离去。一个身心疲惫的提比略匆匆离开罗马,动身时未对任何送行的人说一句话,只吻别了少许几个人。

    我这样做是为了摆脱心灵所受的折磨,但心底里面也有一点试探的意思:我是罗马战无不胜的将军,地位显赫,手握重兵,不论在外国还是在罗马,人们都知道我是罗马的第二号人物,三年前德鲁苏在日耳曼尼亚病死后,罗马没人可以和我地位相匹敌。这样一个人物突如其来的退隐,无疑会引起一场地震,我和那两个小孩之间,他应该懂得该更重视哪一边。

    我在心里暗暗期盼,他能象我小时候那样把我搂在怀中,问一句“我亲爱的孩子,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情使你不满意了?”

    我好想对他敞开心扉,把我的痛苦原原本本告诉他……再以后……他高高兴兴拉着我到元老院去,明确告诉罗马人,我是他继承者。

    我失望了——屋大维在短期的愤怒之后,对我的行为报以沉默和冷淡。

    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世界不会因为缺少了谁停止运转——少了提比略的罗马,第二天的太阳依旧升起。

    我沿坎佩尼亚海岸航行,尽管前行风浪可怕我还是直航罗德斯岛——当初我从亚美尼亚返回时曾在此逗留过,从那时起,我便被这小岛的美丽和宜于健康所吸引。我开始在这里过起一个普通公民的生活,对这里简朴的房舍以及郊外并不宽敞的别墅心满意足。我不带侍卫独自在运动场散步,并与当地希腊人以一种几乎平等的态度互致问候——只有一次例外,当一天早晨安排当日日程时,我说想去看望城里的所有病人,我的随从误解了我的意思,传令把所有的病人都集中到城市的柱廊,并按病类排列……当我看到这一意外的情形时惊呆了,有好一阵子不如所措。最后,我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一为此致歉,即使是最卑微、最普通的人也不例外。

    后来,我名义上的妻子朱里娅因过分奢侈与通奸被放逐,我依照奥古斯都的旨意,以我的名义寄给朱里娅一纸休书。虽然这于我是个好消息,但我还是尽可能地多写信劝他们父女和解,我还允许她保留我送她的任何礼物,虽然这已不是她应该得到的了。

    几年过去了,我保民官的任期已满,这里平静的生活和优美的景色也逐渐安抚了我饱受创伤的心灵,我开始思念亲人们:奥古斯都、母亲和我的儿子……我写了封信给奥古斯都,说我现在想去探望他们。为了缓和因我坚持退隐造成的和奥古斯都之间关系紧张,也为了讨好那两个看起来就要继承帝国的青年——我对外宣称我隐退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与盖乌斯和鲁基乌斯争权的嫌疑,如今这种嫌疑已成过去,盖乌斯和鲁基乌斯已长大成人,没有什么再威胁他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

    没想到,一封奥古斯都的信件随之而来,它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想去探望亲人的要求居然被拒绝了!奥古斯都还在信中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应该放弃任何对自己亲人的思念,因为我曾如此强烈地想要抛弃他们。

    多年的亲情难道就因为我一时意气而化为乌有?

    我震惊的发现,现在的我已经是个可怜的囚徒了!我只能呆在罗德斯岛,最后还是靠着母亲的帮忙,好不容易给了我一个奥古斯都特使的头衔,以掩盖我囚徒的身份。而事实上,我的处境比一个老百姓还不如了,因为普通百姓不用在危险与恐惧中度日。

    我远离海岸退居到岛的内地,避开路过这里而顺便拜望我的人们,这种人总是那么多,因为无论是罗马的军团指挥官还是行省的高级长官,去哪个行省都要路过罗德斯。

    另外一件事的发生使我更加不安了……

    罗马城建立的第七百五十二年,盖乌斯出任东方总督,显然奥古斯都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游历东方的行省同时学习一些内政知识,他在一月二十九日离开了罗马。在随行的人员中有阿谀奉承历史学家维勒尼乌斯?帕特库罗斯和帕布琉斯?萨尔庇修斯?奎里纽斯、现在担任我多瑙河部队骑兵指挥官的赛雅努斯。

    还有那个该死的马库斯?罗利尤斯!

    这个无胆鼠辈!这个低能的将军!这个只会耍些见不得人手段的奥古斯都的走狗!他险些害我送命!

    这个笨蛋把罗马市政管理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有奥古斯都强大支持都没选上执政官!他在苏威皮人面前居然丢掉了光荣的第五军团的“云雀”鹰帜,现在担任盖乌斯老师的他为了树立盖乌斯在东方行省居民心中的形象,居然别出心裁的建议把我召去,好让那些臣服于罗马的行省居民看看,连有赫赫威名的提比略都要拜伏在他的学生脚下。

    我渡海来到萨摩斯去看望我前妻的儿子,没想到我的到来反倒使东方的居民忽视了盖乌斯,各个行省有名的人物们全去拜访我——毕竟,盖乌斯只不过是个毛孩子,而我是提比略——罗马不败的将军!

    盖乌斯感到被羞辱了,发现自己闯了大祸的罗利尤斯慌忙用对我加倍的诽谤来弥补自己的过失。正好有几名曾是我麾下的几名百夫长休假后回军营,我通过他们给几个老部下捎信,被说成是想煽动他们造反。

    罗利尤斯这样做虽然没有把他从可以预见的下场中解救出来,却使我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盖乌斯由于受到罗利乌斯诽谤的影响,对我非常的疏远,我猜他一定对我也很害怕吧。

    盖乌斯开始和罗利尤斯——这个奥古斯都派来辅佐他的军师争吵,在这同时却也没忘了把“百夫长事件”报告给奥古斯都。

    当奥古斯都为这事派使者质问我时,我真的害怕了——我一再请求他派一个无论什么级别的人来监视我的言行。如果说从前我有些盼望获得罗马的统治权是为了荣耀,假如奥古斯都选择其他人做继承人,我顶多会感到点失望而已,可现在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当上罗马统治者——我可以不做奥古斯都的接班人,可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

    此刻我才理解了历史上那些曾经被我嘲笑过的人——那些没多大把握也要豁出去冒险来争夺最高权力的人,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

    在我最担惊受怕的时候,盖乌斯的亲随兼卫士赛雅努斯悄悄找到了我,他对我传达了母亲的嘱咐,这嘱咐只有一个字:忍耐!

    原来,他是我母亲安插到盖乌斯身边的人。

    为了保命,回到罗德斯岛的我放弃了日常骑马练武,甚至不再穿罗马人的服装,而穿起希腊人的斗篷和搭鞋,就这个样子过了两年多,象只老鼠一天天愈来愈受到歧视和憎恨。甚至在一次盖乌斯的私人午宴上,当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时,立刻有人站起来向盖乌斯保证只要他下个命令,他将立即乘船去罗德斯将这个“流放者”(我当时就是被这样称呼的)的人头取来,使他的主人摆脱烦恼。这时我的处境已不再只是可怕而是危险了,我的头上就象悬着柄时刻可能落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来到岛上的下一艘船上都可能就有带着赐死我命令的使者。

    处在极度恐惧和孤独中的我开始酗酒……我咒骂这世界,你为什么这样可怕?我埋怨命运女神,你为什么要我降生在这样的权贵家庭?我痛恨罗马人,你们就这样抛弃为你们流过血的我!你们要捣碎了我在涅马苏斯城的塑像和半身像,那可是因为我的战功而树立起来的!就为了讨好盖乌斯那个孩子,他为你们做过什么?

    最后还是母亲拯救了我,她以最悲伤的表情祈求奥古斯都召我回国,不过这也是由于一个机遇,这时期正巧盖乌斯与罗利乌斯的不和已经到了愈演愈烈的地步,我母亲建议他听听我的意见——于是,经盖乌斯同意,我应召回国,条件是我不得再参与或关心国事。

    就这样,我在隐退后的第八年回到了罗马。

    一个崭新的提比略出现了!

    回到罗马的我充满野心和愤恨,还有一丝对神明的敬畏——在我被召回国的前几天,一只罗德斯从未见过的鹰落在我的房顶;在我得到可以回国通知的前一天,换衣服时我的上衣发出闪光。一见到那艘召我回国船只靠岸,当时正和我一起散步的占星家塞拉西鲁斯,便断言这船带来了好消息。

    现在我学聪明了,懂得该怎样保护自己。

    我对奥古斯都百依百顺,在元老院把我的儿子德鲁苏斯引荐给公众之后,我便马上搬离了卡利那的庞培老屋,迁至艾斯奎林——在那儿,玛塞纳斯给我安排了一座漂亮的花园和一些勤勉的密探……我过上了完全隐居的生活,只管自己私人的事情,从不涉足政界。

    三年里,盖乌斯和鲁基乌斯相继死去,失望之余的奥古斯都没有选择,不得不再次收养我,当然,还有他们的小弟弟小阿格里巴(这老家伙还不死心!)。我不得不佩服母亲的手段,真不知道她怎么逃过玛赛纳斯眼睛做到的?不过,对他们的死我丝毫没有同情,如果说当初我听到马赛鲁真实的死因还有点内疚,甚至还有种把实情告诉奥古斯都的冲动,十三年前听到弟弟德鲁苏的死讯是震惊的话,那现在听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死讯,我只有木然的感觉,谁会为自己的路上少了块绊脚石而伤心?

    我再次被授予为期五年的保民官职,并被指定负责接替德鲁苏平定日耳曼,还兼任多瑙河地区的总督。可偏偏在我就要进攻日尔曼人最后一股力量——马克曼尼部落联盟,完成平定整个日耳曼尼亚大业,然后好回罗马时,你们这些该死的多瑙河混蛋搅乱了我的大事!我饶不了你们!

    你们这些混蛋知道吗?我现在的处境十分不妙,虽然小阿格里巴不成气,可奥古斯都的心愿没人猜得透,他居然又选中了小日尔曼尼亚库斯!哼哼,他还真迷信血缘啊!罗马的风向不定,我身边突然还多出来一个瓦鲁斯,天知道这个野心家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从今天母亲的信中来看,奥古斯都提前动手了!虽然我乖乖按他的意愿收养了日尔曼尼亚库斯为儿子,还在他面前发誓将来保证让日尔曼尼亚库斯继位,但他和玛赛纳斯这对玩弄了所有罗马人的老狐狸没有被我骗过去。不过,这次他们做对了——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让日尔曼尼亚库斯登上权力的高峰。

    提比略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的心灵又被担忧和愤恨占据……

    如果奥古斯都在罗马安排好了一切,我该怎么办?就为了你屁股下的那把破椅子,这么多年来,奥古斯都你把我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告诉你,现在我对这个位置充满了厌恶,可是我还要拼命去夺取!因为我还想不再受人摆布的活下去!

    提比略的担忧和愤恨没有继续下去,传令兵来了,在摔死四十个人后,弗拉乌斯的任务完成了。

    …………

    “点起浓烟!烟越大越好!”提比略停止了自己的思绪,回归到战场指挥官的角色。

    罗马士兵们把早已准备好的湿柴点燃,还加上了各种颜料,一会功夫,五颜六色的滚滚浓烟在山脚下升起。

    达尔马西人被惊动了,他们不明白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换上了一身白袍的军团传令兵举着一束橄榄枝走上山去,停在堵住山路的胸墙前:“山寨里的人听着!你们昨天的狂妄已经激怒了罗马的保护神,昨晚罗马的神明托梦给我们伟大的提比略统帅,他将在今天把我们的罗马勇士送上山顶,你们看见那烟雾了吗?那是我们的神明在用它把我们的士兵托到山顶!”

    仿佛是在响应传令兵的话,昨晚偷偷爬上山顶的士兵们突然从白雪上现身,他们一边挥动着旗帜,居高临下地冲着山寨大声呐喊,一边还用武器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在山谷的回荡下,发出恐怖的声音。

    “投降吧,达尔马西人!看看你们的头顶,你们要找的长翅膀的人已经来到那里!”传令兵骄傲地喊道。

    “如果我们选择投降,你们会怎么对待我们?”经过短暂的沉默,从胸墙上探出了半个身子,他是山寨的首领。

    “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传令兵傲慢地看了一眼神情沮丧的达尔马西人首领,“你们得罪的是神明!现在你们投降,起码还可以保全你们的妇孺。”

    达尔马西人的首领从胸墙上消失了,看来是去和他的族人商量该怎么办了。

    山下的提比略带着点紧张的心情观察着山上的动静,没有得到他命令的罗马士兵伏在他脚下,一动不动,昨天那一幕让他们对这位统帅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停了一会,山上仍然没有动静,只有山顶上罗马士兵的喊声隐约传来,提比略想了一下,唤过来一个侍从,带着他向山上走去,

    在罗马士兵惊恐的目光下,几个百夫长不顾可能被提比略处罚的危险拦住他的去路,“提比略统帅,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您的位置应该在这里!”

    提比略漠然扫视了他们一遍,“给你们的统帅让开路。”

    “提比略统帅,我们在尽自己的职责,请您也尽自己的职责!”为首的军团首席百夫长毫不退让。

    “你们都和他想的一样吗?”提比略眼中射出严厉的光芒。

    在利维娅儿子逼视下,那几个百夫长低下了头,然而却没人挪动一下脚步。

    “那好,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我!”提比略眯起了眼睛,“怎么?没人敢说话,你们敢拦阻自己统帅的决定,却没勇气说出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样的话,百夫长们本来带点忐忑的心情被罗马人生来具有的骄傲压倒了,他们一起昂起了头。

    提比略的表情却出人意料的变得柔和了,“不必说了,我到这里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你们的名字,我很高兴看到瓦勒利亚军团军官这样尽职,等这场战斗结束你们会被提升为营指挥官!请相信,这时间不会很长的,等我从山上下来它就该结束了。”

    “提比略统帅,能否请您告诉我们,您打算怎么做?否则我们很不放心您只带一个人就上山。”首席百夫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请相信你们的统帅!”提比略简短的说道。

    …………

    “怎么,你们真打算违背统帅的命令?”看到百夫长还没有让开去路的意思,提比略又开始不耐烦起来。

    “那提比略统帅,请您卸下佩剑好吗,这样作为使者您不会受到伤害。”百夫长们央求到,他们没敢建议这位暴躁的统帅按传统的谈判使节那样换上白袍、手拿橄榄枝。

    “在这些野蛮人面前卸下我的佩剑?!”提比略用这样无比蔑视的态度作为回答——

    “呸!”

    他一把推开了百夫长们,踏上了崎岖泥泞的山路,直到那道保卫山寨的胸墙前才停住脚步,开始凝视前面黑沉沉的障碍。

    “山寨里的人听着:罗马共和国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代表、罗马元首奥古斯都的儿子和他的特使、前罗马执政官、罗马元老院元老、‘英佩拉托’的获得者、罗马潘诺尼亚行省、诺里库姆行省和达尔马提亚行省的总督、多瑙河罗马军队的最高统帅提比略?恺撒让我告诉你们——如果我数到三十你们还不打开寨门,他将拒绝你们的投降!”

    听到这**裸的威胁,胸墙后一阵骚动,接着上面露出许多身影。

    提比略把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观赏起周围的景色来,似乎身旁的事情与他毫无相关。

    胸墙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山寨的居民都知道多瑙河三行省统治者的名字,却从未见到过提比略,大部分人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到底什么样……

    一个山寨里的小伙子冒冒失失说了一句:“提比略就这样啊!传说他眼睛比铃铛还要大,口里还会喷火?这模样没什么了不起啊!”

    提比略把视线从深不见底的山谷收回,在侍从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侍从立刻大声向山民们说道:

    “提比略统帅说:他是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他身后是伟大的罗马,而罗马身后有不朽的神明!”

    这句话震住了达尔马西人,一阵短暂商议过后,最初说话的那个首领代表山寨开口了。

    “提比略,因为你的暴虐压榨,我们起来反抗罗马人的统治!按照我的本意,宁可战死也不愿意向你投降,可是神明的旨意我们无法抗拒!现在,我只要求你放过山寨里的普通百姓,而我们带头的几个任你处置,如果你答应这个条件,我们就打开寨门投降。”

    提比略面无表情,冷冷瞧了一眼露出喜色的侍从,侍从在他的目光下打了个寒战。

    “太迟了!如果昨天你们投降,还可以饶了你们的性命!”侍从按提比略的吩咐说道。

    “只有接受我们的条件才投降!”

    “三十!”侍从象没听见达尔马西人首领的话,和提比略一样面无表情。

    “二十九!”

    “二十八!”

    …………

    “五!”从侍从的牙缝里蹦出这个数字。

    提比略听到数到“五”,就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走了不到十步,山寨大门打开,胸墙上的山民纷纷扔下武器,达尔马西人投降了。

    只能看见提比略背影的达尔马西人并不知道,那位统帅偷偷长出了口气:达尔马西人非常迷信,加上他们不知道山顶只有二百多士兵,又非常顾惜自己的妇孺,如果换成日尔曼人,今天的局面恐怕就不同了——他们会杀光自己的妻子儿女来血战到底。

    …………

    看见从山寨里搬到军营的堆积如山的粮食,提比略在觉得自己措施正确的同时也暗中庆幸自己的幸运,山寨里面居然有足够山民吃半年的粮食,如果真的围困,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提比略把目光转移到俘虏们身上,按照他的命令,集中在军营广场的山寨里所有居民,被区分为妇女儿童和成年男子两大堆人群,旁边是手持武器恶狠狠盯着他们的罗马士兵。

    “所有成年男子杀光!”提比略挥了挥手,“罗马士兵们,让这个行省里所有人都知道——当罗马军队来到他们面前,不立即投降,就是这个下场!”

    早就等待下令的罗马士兵们发出一声欢快嚎叫,手持刀剑凶残地扑向手无寸铁的人群。

    广场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地球上最聪明动物濒死的哀嚎、巨痛带来的惨叫以及人类身上的血肉横飞,演出了一幕嗜血野兽同样喜欢的图画……达尔马西妇女们发出一阵震天的惨呼和哭声,虽然有军团士兵的武器威逼,还是不时有女人冲向自己的亲人,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冲破了阻拦,扑到一个刚刚被砍倒的男人身上,死死抱着她的丈夫放声大哭。

    一个罗马士兵抓住她的头发,使劲想把她拉起来,任凭他怎么用力,那个妇女就是不松开自己的手。最后那个士兵不耐烦了,干脆用短剑朝她的背部狠狠扎去,把她和自己的丈夫钉在一起,然后踢开叠在一起的两个尸体,捡起了那个孩子,孩子在奴隶市场可以卖个好价钱。

    接着,这个士兵的目光又被一个美丽的达尔马西少女吸引过去,这个少女挣脱了士兵的包围狂奔向一个青年,那青年刚刚躲开一柄利剑的袭击,口中大喊着“莱丽娅!”同样朝她跑来。

    一个士兵挡在达尔马西少女的前方,趁少女奔跑时不注意用脚绊倒了她,将那少女抓在怀里,他伸手握住了少女饱满的*,淫邪笑着说道:“美人,你的情郎马上就没命了,别想他了,我来做你的情郎吧,哈哈,啊!!!!”

    那少女狠狠用指甲在罗马兵脸上抓出几道血痕,那士兵躲得快才没让自己的眼睛遭殃,他气急败坏地一剑捅进了那少女的腹腔。

    那美丽的黑眼睛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但仍然盯着前面:她的情人还是没有逃过几个罗马士兵的追杀,已经被砍的血肉模糊了。

    两具马上就要失去生命的躯体在地上艰难地向对方爬去,两个人一边爬一边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希望能够在生命最后时刻和自己恋人的手握在一起……

    那脸上被抓出血道的罗马士兵火气还没过去,一脚一脚朝少女柔弱的身体狠狠踢着,最后使劲一脚踩在少女的手上,接着又恨恨地在少女身上连捅了几剑,等那美丽脸庞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少女再也不能动了,他才朝少女身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开了。

    提比略没有留在广场上观赏这幕他创造的人类兽性的回归,他把指挥官们叫到帅帐,在奖赏了立功人员和提升了那几个有勇气阻拦他的百夫长后,他吩咐把从山寨缴获的财物由士兵们均分,作为统帅的他自己却分文未取。

    “我马上就要赶回夏营,你们把这里的山寨烧掉后,尽快赶到夏营去和我汇合!”提比略的脸色又变得阴郁起来,丝毫没有因为来到这儿两天就攻下了一个险峻山寨而应有的高兴。

    …………

    二个小时后,骑在马背上的提比略望着逐渐远去的群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太熟悉这里的地形了,象这样的山寨,在云雾掩罩下的群山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每个都要这样费劲,这场战事天知道要拖到哪天才能结束?而草原上的游牧骑兵、河边的诺里库姆步兵,他们现在开始慢慢汇聚了,也许一场大战正等待着他。

    尽快结束这场恼人的战事!——母亲,你说得容易!罗马的援兵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就是他们到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班师罗马?

    想到这里,他眉头锁得更紧了。

    回到夏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弗拉乌斯叫到帅帐……第二天一大早,车鲁喜人首领的弟弟就带着几个族人踏上了通往日尔曼尼亚的道路。

    ※※※※※※※※※※※※※※※※※※※※※※※※※※※

    后记:提比略可以说是西方暴君形象的代表,他的高深莫测和阴暗复杂,聪明并且狡猾、残忍冷酷非常有名,他在罗马史上的坏名声仅次于暴君尼禄。

    《罗马史纲要》这样记载:“提比略生于公元前42年,即位为元首时已50多岁。他为人严肃苛刻,冷淡矜持。因几经周折方成为正式继承人,因此对继承元首大位十分勉强,甚至厌恶。他生性阴郁多疑,总怀疑有元老反对他,对元老们的讨好和谄媚行为持讨厌和轻蔑态度。”

    “而塔西陀对于提比略的评价成了几乎所有历史学家的评价,不过塔西陀对于提比略的记录中还是有着一些显而易见的偏见。塔西陀总是喜欢用暗示和臆测的方法来推断他人的真实想法,而往往是强加于人的,这就使得他对提比略的评价有了偏差。而塔西陀对于人性的想法更是有问题——他认为人的个性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并且终生不变,这就使塔西陀没有去深究提比略其人一生的发展和转变。而塔西陀只是揭露了提比略某些深藏不露的方面并大加宣扬。”

    这是小隐历史论坛上一个叫“eisen”作者关于提比略帖子里的话。

    关于这点,我同意他和“ctg”君的意见:没人天生是恶人的,人的性格形成应该后天环境起的作用更大些。

    在这章里我试图诠释提比略性格形成的原因,以及他令人大惑不解的突然退隐的原因,这也是历史学家非常感兴趣的一个话题。至于诠释的手法,我考虑过几种写法,如通过画外音、身边亲信眼中提比略的形象,最后还是采用了内心独白,希望没有使大家感到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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