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王列那 - 第五章 驿站 条顿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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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荣斜着眼睛瞅着一头被四脚朝天绑在杀猪床上的肥猪,猪脖子上的鬃毛已经被刮掉了。那可怜的畜生看着克里荣拎着把屠刀朝自己走过来,原先愤怒的高声叫唤变成了拖长了、慢下来的绝望哀嚎。

    克里荣在猪身上外层长油的那一部分拉了个口子,跟着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子扎了进去,然后大吼一声:“老婆子,快来接猪血。”

    他老婆热娜端着个大陶盆匆忙从厨房跑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哎呀,你这个短命的!我刚才还一个劲跟你说,肉里的血必须放干净了肉才好;要血放干净了,就必须让它慢慢的死。”

    “我不管它的肉怎么样,我愿意它死的越快越好,顶好一眨眼的功夫都不用。”克里荣不耐烦地说。

    热娜顾不上和克里荣罗嗦,赶紧把陶盆放在猪脖子下面,现在猪血不是象她希望的那样滴滴答答地流,而是“咕嘟咕嘟”从刀戳的窟窿里往外冒,那个就要死的畜生叫唤的声音又变了一种腔调,也是它最后的腔调:表示痛苦的尖声嘶叫,它那定了神的眼珠一直死死盯在热娜身上。

    “得了,别让它再叫唤啦,真够闹心的!”热娜嚷嚷道。

    克里荣把刀子插进猪脖子上原来扎的口子里,把猪的气管割断了。这样一来,猪马上就不再出声儿了,只有临死的时候喘的那种气由伤口那儿呼呼地冒出来。

    热娜的丈夫厌烦地看了一眼那头正垂死挣扎的猪,向外面走去。那个动物最后痉挛了一下,虽然有绳子捆着,它还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踢了一下,跟着流出足有一勺子那么多的黑色血块来,然后就再也不能动了。

    克里荣来到院子外的大拱门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尽管初夏傍晚的阳光并不刺眼,他还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这是在沙漠里长时间受到强烈日光照射养成的习惯。

    这里是莱提亚行省【注1】的一个驿站,位于卡西亚大道上,旅行中的人很远便能看到驿站的标志——大拱门,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舒适的休息场所落脚。

    克里荣是罗马军团的退伍老兵,现在罗马不再给退役士兵分发土地,而代以饷银,所以服役期满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的时候,恰好这个驿站需要个新的看管人,克里荣退伍老兵的身份被行省的官吏看中,于是就被挑选出来负责这个离德鲁苏凯旋门不远的驿站。只要保证传递消息的使者能在驿站得到需要替换的马匹,罗马的官吏就不会来管克里荣的闲事。除了每年从罗马的国库里有一笔驿站的经费外,在每天经过的旅客身上,克里荣还能赚到几个银币,为此他把退伍金都投入了驿站的装修上,好让过客们在这里能够呆得更舒服点。

    现在克里荣心情还算不错,他在军队里除了杀人什么都没学会,能过上这样的舒心日子他已经很知足了:一栋三层楼房,七个属于自己的奴隶,圈里养着十来头猪,外面还有一大群羊也是属于他的,地窖里堆满了食品和酒。大道旁的谷场上,散着他的几百只鸡,老奴隶诺亚正拿着根枯树枝看管着。

    远处一簇黑点引起了克里荣的注意,这团黑点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罗马的大道表面都是用石板铺平,下面则垫上碎石和砂,不会有马匹和车辆带来的烟尘阻碍住老兵的视线。

    “一辆马车,十一……不……十二匹马,看来今晚驿站要有尊贵客人了。”克里荣经过战争磨炼的双眼精确地做出了判断。

    黑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已经可以渐渐看清楚车队的样子了:一辆高驾马车后面紧紧跟随十二匹狂奔的骏马,马上的骑士除了五个全副武装的校尉和五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外,居然还夹杂两个金发女郎,她们的骑术丝毫不比其他人逊色。

    克里荣从石头上抬起了他的大屁股,准备起来迎接客人,校尉们手中棍棒上闪闪发光的斧子映入了他眼帘,使退伍老兵精神一振,笑逐颜开起来。

    “好家伙,还是个大官!没准是个行省的司法官,弄好了是个执政官也说不定!”

    然而使他失望的是,这支队伍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驰电掣般地从驿站旁呼啸而过,倒把正在路旁安详觅食的几只母鸡吓得四处奔逃。

    “呸!”

    一口浓痰划出道优美的弧线,摇曳着落到克里荣前方的地面上,它清楚地表达了驿站老板此刻的心情。

    退伍老兵正心有不甘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又使他张大了嘴巴。

    那辆正在高速前进的马车突然做了一个极其惊险的动作,马车猛地一顿,巧妙地在路面上画了个弧线,车厢整体开始倾斜,一侧的车轱辘离开了路面,悬空了起来,另外一侧则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就在一瞬间,马车令人瞠目结舌地掉转了车头,飞快朝驿站驶来。以至于克里荣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他的刚才举动被马车上的人看见了,为这种不敬前来找他算帐。

    克里荣还在为马车驾驶者的高超技艺赞叹不已的当口,车队稳稳停在了驿站门前。这时候他又开始暗暗咒骂起自己的迟钝了,为了弥补这个过失,他紧忙跨上前去,打算用最殷勤的态度来欢迎马车的主人。

    当克里荣看清楚马车上下来的年轻人的英俊面容时,先是惊愕了一下,然后“呯”的一声轻响,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迅速并到了一起,躯干绷得笔直,左手五指并拢下垂紧贴在大腿外侧,手掌捏成了拳头的右臂迅速平放到胸前。

    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瓦鲁斯显然满腹心事,但克里荣异乎寻常的动作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到克里荣身边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下这个钉子般站立的汉子,问道:“老兵?”

    “原铁壁军团第一营旗下精兵【注2】克里荣,曾在您指挥下参加过叙利亚战役,瓦鲁斯统帅!”克里荣大声回答,腰身挺得更直了,仿佛在接受检阅。

    “啊!我记得很清楚,那个营里个个都是好汉!”瓦鲁斯赞赏地说。

    全身的血液好象都一下子涌到了脸上,克里荣自豪地接受着瓦鲁斯的随从和闻声从驿站里出来看热闹人们投来的尊敬目光,眼神变得坚定无比,直视着前方,如同自己又站在了战场上,落日的余晖照在这个老兵身上,仿佛有一串血色光环围绕他,周围一片安静。

    “啊,叙利亚,多么美好的锦绣河山!看——就是靠他这样的战士,罗马才能拥有她。在过去的岁月里,最让我怀念的时光就是和这些勇士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一战真艰难啊,全靠他们那个营,顶住了帕提亚铁甲骑兵的冲击,我们才取得了胜利。”

    瓦鲁斯好象也受到了这种气氛感染,进入了对过去的神往,罗马城里那个风流倜傥的贵族消失了,此时出现众人面前的已是个令人生畏的罗马将军。

    “大人,我们是不是先进驿站去。”瓦鲁斯身后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看到瓦鲁斯陷入了回忆,轻声提醒道。

    “啊,我有些走神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从明天起我们按正常速度赶路,克勒蒙斯。”瓦鲁斯从战争的神往中苏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大人。”被称作克勒蒙斯的青年毕恭毕敬回答。

    “我的战友,给我们准备些好吃的,一路上我一直在吃干面包和椰枣。”瓦鲁斯亲切地拍了拍克里荣的肩膀。

    “大人,请跟我来,您先到我这里最好的房间休息一下。晚饭马上就好,我敢说,您在家里也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

    克里荣神气地挺起了胸膛,听了他的话,瓦鲁斯的随从们都笑了。如果克里荣见过罗马城里瓦鲁斯家的宴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说。

    一行人进入驿站后,不久就传来了家禽们被切断喉管的惨叫声和奴隶们匆忙搬运物品的脚步声,克里荣决心尽最大的心意来款待自己以前的统帅,于是热娜就成了指挥这场战役的将军,她在厨房里的吆喝声使整个驿站都忙碌起来。

    瓦鲁斯被迎进了驿站房舍里最舒适的房间,驿站房舍底部有一个烧劈柴的炉子,热空气可以通到这间客房的烟囱,客房的墙体是用中空的砖砌成的,热气会使整个墙体变热。除了这种行之有效的取暖系统之外,这个建筑的屋顶是用暗灰色的板岩制成的,可以很好的吸收太阳光的热量。

    “大人,您是不是就在这里用餐?我觉得您好象有些心事。”克勒蒙斯建议道。

    “嗯,好吧,你们先出去,我想自己呆一会。”瓦鲁斯犹豫了一下。

    按照瓦鲁斯的吩咐,随从们包括他的贴身奴隶都退了出去,阿契丽娅和亚马逊自动站在房间门口担任守卫——做为瓦鲁斯的释放奴隶,按当时的习俗,她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瓦鲁斯的“克洛尼恩”。

    在长途奔驰了一天一夜之后,直到车队掠过这个驿站,一直默不作声的瓦鲁斯好象才发现它,突然下令进入这个驿站。尤尤蒂云不愧是罗马最优秀的赛车手,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仍然完成了主人的命令,于是就有了在大道上那一幕如此惊险的转身。

    既然瓦鲁斯吩咐在自己的房间用餐,他的侍从们也留在了楼上,一层的餐厅里就只剩下了克里荣和五个做为日尔曼尼亚总督护卫的校尉了。有了一罐罐的大麦酒和葡萄酒做说客,再加上铁钎上大块大块的烤肉帮腔,几句粗鲁的玩笑开过后,这些汉子们马上就和克里荣不分彼此了。

    “嘿,我说克里荣,看上去你小子的日子过得不坏啊,娘的,老子退役时也能过上这日子就他妈的美了。”一个大块头校尉一口气灌下一大杯葡萄酒,抹了抹嘴边的泡沫说道。

    “得了吧,真到要你离开军队的时候,你恐怕就该不乐意了。不然郁仓斯为什么还不回家,他老妈可是在非洲给他留下了一大片土地和四百个奴隶。”另一个年轻的校尉撇了撇嘴。

    被叫做郁仓斯的是校尉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两鬓已经有了花白的头发。此刻他正鼓着眼睛,使劲把一大块牛肉往嘴里塞。不过,比起伙伴们的狼吞虎咽来说,他的吃相还算最文雅的呢。

    “没办法,我回去呆过一段,刚开始还好,后来就腻歪死了,睡在软榻上怎么也不得劲,比他娘的军营里的硬床差远了!还有,只要老子一动弹,奴隶们就围上来——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主人您要干什么啊?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办吧。’真受不了!看来老子不是享福的命。”

    郁仓斯终于把那块肉吞了下去,满意地喘了口气,接着说下去,“我就申请看能不能回到军团里去,幸好我在西班牙立过战功,获得过荣誉桂冠【注3】的奖赏,这次新的日尔曼尼亚总督上任,我就被挑选来当了瓦鲁斯大人的校尉。”

    “其实就是没什么财产,只要有了罗马公民的身份,往罗马城里一跑,且不说那些阔佬们隔三岔五为了摆阔举办的免费招待公民的宴席和演出,每年光选举官吏时卖选票收的钱就够过日子的了。”一个校尉插嘴道。

    “对了,克里荣,你和郁仓斯一样也是高卢人吧,现在获得公民身份没有?”那个年轻校尉问道。

    “我是阿罗布洛及斯部族的,凭叙利亚战役中的功劳被批准成为罗马公民的。在军团里待了这么久,你不说我还真把自己当罗马人了。”克里荣憨厚地笑了笑:“来,兄弟们尝尝这盘烤鹌鹑,把酒都满上!把酒都满上!到我这儿你们就是到家了!从叙利亚回来后,我在这儿碰到了这个蠢婆娘,就安顿下来了。咦,老婆子,怎么回事?”

    校尉们顺着克里荣的声音望去,只见热娜满脸尴尬地带着几个端着一盘盘佳肴的奴隶从楼上退下来。一听到克里荣的大嗓门,她的脸更红了,嘴里小声说着:

    “我怎么知道啊?我把精心准备的几道菜送到瓦鲁斯大人房间去,谁知大人却问我:‘我吃的是不是和我的战友们一样?’我回答:‘当然不一样了,您是大人物啊,怎么能和那些个当兵的吃的一样呢?’大人就让我把这些端下来了,说自从他接受任命的那一刻起,就是军队的统帅了,在军队里统帅应该和士兵们吃的一样,而且应该最后一个吃……”说到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象说错了什么话,停住了话头,偷偷瞧了这些校尉们一眼。

    “娘们就是啥也不懂!”克里荣轻蔑地嚷道:“快点端过来吧,别站在那儿给我丢人了。”这两句话引起了校尉们一阵哄笑。

    热娜眼睁睁地瞧着“浇汁小牛舌头”、“炖肥鹅”、“蘑菇塞肉”、芝麻和杏仁烘烤成的蛋糕等这些自己精心烹制的美味,被端上了粗木桌,然后被一群不懂得细细品尝滋味的大兵们象牛吞草般往肚子里塞,痛心地闭上了眼睛。

    “瓦鲁斯统帅一点没变,还是和在叙利亚一样,那时候,哪怕只有一个士兵还没吃饭,他就绝不肯自己先吃东西。”克里荣感慨地说道。

    “喂,我说克里荣,给我们讲讲叙利亚那仗怎么打的?整个罗马都传神了。”一个喝得红光满面的校尉说道。

    “是啊,克里荣,说说,我们大家当时都在别的军团,你们怎么打败那些帕提亚人的?”他的话让校尉们来了精神,获得了一阵附和声。

    “嘿,那仗打的可真够凶的,全靠瓦鲁斯统帅的指挥,嘿嘿,了不起!了不起!大家喝着,我慢慢给你们讲。”克里荣两眼开始放光,能在这么多勇士面前讲述自己过去的光荣,这简直太让他舒心了。

    如果说刚才热娜的心情是沮丧的话,那她现在感觉则是恐惧了……完了,又要开始了!那个该死的什么叙利亚战役,这个短命的三天两头就要拿出来炫耀一次,今晚他可是找着好听众了!想到这儿,为了避免耳朵再次受到折磨,她赶紧一溜小跑跑回厨房……

    注1:莱提亚行省地本境为阿尔卑斯群山,东邻诺里库姆行省,南接意大利。据考证相当于今日瑞士的格劳宾登州和奥地利的蒂罗尔地区大部以及意大利伦巴底地区的一部,是罗马通往日尔曼尼亚的必经之路。

    注2:旗下精兵(antesignani)罗马军团中选出来的精兵,作战时直接排在军团的鹰帜后面,他们被免除了背负行李、值勤等工作,单只负责保卫鹰帜和应付一些紧急的战斗任务。

    注3:罗马对在战斗中第一个登上敌人城墙、壁垒、军舰等的战士,或是在激战中拯救了战友的战士,则奖以花冠,这是一项崇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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