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王列那 - 第二章 瓦鲁斯家的夜宴 条顿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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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人相信,住的越高,离神越近;离神越近,越容易得到神的庇护。所以,罗马城内最高的巴拉丁山上,到处是罗马贵族们的豪华宅邸。

    如果说这些散落的豪宅象宝石般美丽,那么座落在南坡的一座宅邸则可以用璀璨的钻石来形容。与其说它是宅邸不如称为宫殿更合适,它的前厅是那样高大,里面竖立着一尊有真人两倍高的亚历山大大帝雕像。宫殿的面积是如此之大,仅三排柱廊就有四分之一罗里长。还有个几乎湖泊一样大的池塘,而在浴池中,海水和黄绿色水长流不息。宫殿全部由大理石建造,并用宝石、珍珠贝壳装饰。尤其是举行酒宴的三榻餐厅,那豪华的构造和陈设是全罗马闻名的:

    餐厅装有旋转的象牙天花板,并设有孔隙,以便从上部洒下香水和鲜花。正厅呈圆形,模仿天空,昼夜不停地旋转。

    六根提伏里大理石的圆柱,把长方形的宽阔大厅隔成两部分。柱子上缠绕着常春藤与野玫瑰,在这总是弥漫着酒香和浓郁美食味道的地方,发出阵阵田野里才有的清香。沿着同样悬挂和点缀着芬芳花环的墙壁,矗立着一座座精致的雕像,焕发出**美的光彩。地板是用珍贵木料镶嵌的,上面有艺术家用极精美的技艺描绘的森林女神、半人半羊的牧神和小精灵们聚集在一起跳舞的情景——这位艺术家用他的幻想使女神们毫不掩饰地显出最诱人的姿态。

    大厅的内部,那六根大理石柱的后面,放着一张用最稀罕珍贵的红色大理石制成的圆桌。桌子周围摆放了三张又高又大的青铜脚长榻。榻上铺着名贵的紫毡,毡子上放着好几个松软的垫子。天花板上吊着一架用金银制成的精雕细刻的烛台。它用辉煌的烛光照亮了大厅,同时发出阵阵醉人的芳香。

    墙壁旁边放着三架雕工精细的青铜食器橱,上面尽是花环和叶子的花纹。在这些橱里放着各种形状和大小不同的纯银食器。在食器橱旁边放着好几条铺紫毡的青铜长凳和十二座埃塞俄比亚黑人的青铜雕像。每一座用珍贵的项圈和宝石装饰起来的雕像,都擎着一个纯银的烛台,把这间本来已很光亮的大厅照耀得更加灿烂辉煌。

    这座宫殿的主人,二十五岁的罗马元老院元老,被称为“最优雅和最俊美的罗马人”的普布利乌斯?昆克提利乌斯?瓦鲁斯,正用肘弯靠着松软的紫色垫子斜躺在长榻上,悠闲地注视着被他邀请来的客人们……

    瓦鲁斯仿佛艺术家们雕塑的传说中的美少年那喀西苏斯【注1】,他脸上的线条高雅,希腊式的额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卷发遮盖着光润的前额,两条匀称的长眉,使一双蓝得发黑的眼睛幽深而温柔。长长的睫毛让他目光中添上一种热情的感染力,使无数罗马美人为之心乱。短短的下巴高贵无比,向上翘起的角度十分自然。珍珠般洁白的牙齿排列得整齐美观,衬托出粉红的嘴唇,笑容宛如凄凉的天使。他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惑人魅力,教人相信他的思想深刻,使他所说的一言一语都增添了力量。

    比瓦鲁斯的美貌更出名的是他的赫赫战功。

    刚刚二十五岁的他,在二十一岁时就已经担任过罗马的执政官了,成为除屋大维之外担任过这个职位最年轻的罗马人。卸任之后,他前往叙利亚行省担任共和国的行省执政官,在那里,他对取代波斯成为亚洲新霸主的帕提亚帝国【注2】屡战屡胜,而帕提亚帝国曾在几十年前卡莱一战歼灭过七个罗马军团,还杀死了镇压过斯巴达克思起义的罗马名将克拉苏。

    就在他准备就绪,要发动一场大规模战争以征服这个曾使罗马蒙羞的王国时,他却莫名其妙地被免职了。不过,从他回到罗马后,屋大维慷慨地把大量财富赠与他的举动中(这笔巨大的财富中就包括了这座原属著名贵族卡提林【注3】的宅邸),人们模模糊糊猜到了一点原因。帕提亚帝国在他离开后很快就在屋大维的养子提比略主持下同罗马签定了和平条约,并归还了在卡莱战役中的大批罗马俘虏和缴获的罗马军团鹰帜,人们都在私下说,提比略带来的成果是帕提亚人惧怕瓦鲁斯的缘故。

    今晚,瓦鲁斯的客人是罗马最杰出的作家、诗人、戏剧家们,他们都穿着极薄的白麻布制成的餐袍,头上戴着长春藤、月桂或者玫槐花编成的花冠。

    其中包括了记忆力惊人、口才超群、能即席赋诗,常写作各种特别韵律诗歌的巴勒蒙;创造了一种新型托加剧——“镶边托加剧”的米列苏斯;巴拉丁图书馆馆长、著名诗人奥维德【注4】的密友许吉努斯;因发表对诗篇《新密尔娜》的注释而名声斐然的克拉西奇乌斯等人。

    同大多数罗马贵族一样,瓦鲁斯也沉浸于对各种艺术的喜爱中,尤其醉心于探讨哲学问题的和研究辩论术。罗马的文人和艺术家们都知道,如果需要帮助,既便是在深夜,瓦鲁斯宅邸的大门也是对他们敞开的。

    现在,这些客人正在热烈讨论奥维德的新作《哀愁集》,这位伟大的诗人去年由于奥古都斯的命令被放逐了,这部诗集是他从流放地——多瑙河口的小城托米刚刚寄给许吉努斯的。

    “一个充满敌意的荒蛮之地,

    寒意袭人的大雪从年头直到年尾,似乎没有全部化完的时候。

    冬天来临时,寒冷将罐里的酒全部冻结,将宽阔的多瑙河完全封住,

    从而为前来烧杀抢掠的野蛮部落大开方便之门。”

    克拉西奇乌斯带着忧伤语调吟诵着《哀愁集》里的诗句,“看,这就是‘从不留意自己末日’的奥维德笔下写出来的!看来他不会再欢快地吟唱出动人的情诗了。”

    “希望奥古斯都能看到这些诗篇,以他的慈悲把奥维德还给我们。”许吉努斯充满期待地看了一眼瓦鲁斯。

    “得了,在奥古斯都连他自己的女儿都放逐了的情况下,奥维德算幸运的了!他并没有因此而丢失公民身分(这一点非常重要),也没有被剥夺财产收益(这一点更重要)。这且不说,他还享有继续与朋友们通信的权利。不要告诉我,你们看不出来这里面有我们某位朋友的力量似的?”以尖酸刻薄闻名的巴勒蒙轻蔑地看了看他的同行们。

    “哦,有这种传说?这个人是您的一个朋友?巴勒蒙?”年轻的主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从前,”巴勒蒙对瓦鲁斯微微弯了下腰,说,“我曾有幸听他说过,我是他的朋友。”

    “那除了奉承话,您对这位朋友就没有什么别的忠告?”瓦鲁斯微笑起来。

    “那我要说,当心啊,幸运女神的宠儿,奥古斯都禁止奢侈的法令对每个罗马人都是有效的!朱庇特的雷电在落下前是没有先兆的!”

    巴勒蒙盯着瓦鲁斯身上赛里斯【注5】丝绸缝制的长袍看了一眼。

    “如果每天杯中都能盛满美酒,而家里又总坐满了真诚的朋友,我还能向永生的神灵要求什么别的呢?”

    瓦鲁斯凝视着手中产自亚历山大的玻璃酒杯,杯中的坎佩尼亚葡萄酒在这种珍贵的器皿里显得格外迷人。

    他的话引起客人们的一阵赞美。

    “说到美酒,慷慨的瓦鲁斯,你不会是想靠葡萄酒来把我们灌饱吧?我们什么时候开席?我已经闻到厨房传来诱人的香味了。” 米列苏斯夸张地抽动着两腮,引起一片笑声。

    “我还缺一位客人,我想他就快到了。”瓦鲁斯慢慢喝了一口葡萄酒说道。

    客人们注意到摆在大厅中央被称做荣誉席的长榻上,靠近餐厅大门右面一侧的主位【注6】仍然空着。

    “我真希望这人是我!否则我就要担心还有没有位置了?”

    随着柔和的声音,身着一袭镶着不宽不窄紫边托加袍【注7】的屋大维出现在餐厅门口。

    “奥古斯都!”客人们纷纷惊呼着站起来。

    “啊,尊贵的奥古斯都,您不必担心,我等候的正是您,证明就是,我为您保留了最尊贵的座位。”

    屋大维看了瓦鲁斯一眼,没有说话,任由瓦鲁斯的奴隶们给他擦上香油,穿上餐袍,戴上花冠,然后在瓦鲁斯的引导下坐到了长榻上……

    穿着淡蓝色短衣的奴隶们首先送来一盘盘配着腌橄榄的牡蛎。这牡蛎既肥又嫩,像是有意放进蚌壳中的一块块嫩肉,一到嘴里就化了,同略带咸味的糖块一样。

    接着端上来的大银盘里盛着条富莎乐湖里才出产的硕大无比的蓝鳗,渐渐地,在清醇的美酒一滴滴地流过喉间后,餐桌旁的人们开始周身发热,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沉陷在如痴如醉、虚无缥缈的梦幻中。

    “赞美天上的诸神,祝福伟大的奥古斯都,感谢慷慨的瓦鲁斯,做一个罗马人真是幸福啊!”巴勒蒙示意斟酒奴隶给他斟满酒杯,然后举杯感慨道。

    “不过,亲爱的瓦鲁斯,我怎么没有看到那些平时坐在角落上的吹笛人、竖琴手和美丽舞女?”屋大维微笑着说,“不要因为我的到来使你的客人们失望。”

    “因为我准备了一个配得上奥古斯都的节目!”瓦鲁斯同样微笑着回答,“我们今晚欣赏的将不是美妙音乐和撩人的舞姿。”

    瓦鲁斯那带有磁性的话音还没有完全消逝在空气中,两位头戴锃明瓦亮面具式的青铜头盔、全身披银亮铠甲的角斗士走进了餐厅,在向席位上的宾客行礼之后,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的搏杀马上就开始了:

    两个角斗士都靠桦木制作的盾牌来保护自己,一个角斗士手持一柄耀眼的双刃战斧,另一个角斗士的武器则是把锋利的罗马短剑。两个角斗士没有急着马上攻击自己的对手,都试图用灵巧的步法来试探对方的实力,从敏捷的身手来看,两个角斗士毫无疑问都是出类拔萃的高手,这令观众们十分兴奋。

    几分钟过去了,两位角斗士突然停止了动作,而他们的身体也好象失去了控制,微微地颤抖着,接着两位角斗士似乎心有灵犀,几乎同时脱掉了头盔……

    头盔下面是两张美丽得令人眩目的金发女郎的娇媚面孔!

    “阿契丽娅!”

    “亚马逊!”

    两个美丽的女角斗士绝望地呼喊着。

    “看来你们已经认出了对方,那么,就请你们姐妹俩为伟大的奥古都斯和我们奉献一场精彩的角斗吧!过一会究竟你们谁会杀死谁呢?我很期待这个场面!” 笑容宛如天使般凄凉的瓦鲁斯舔了下嘴唇,用柔和而带有一丝莫名颤音的嗓音轻轻说道。

    一幅凄美而又诡异的图画展显在这豪华的餐厅中:狰狞的青铜面具散落在华美的地板上,两个婀娜多姿的美女全身披着闪亮的铠甲,眼睛却无助地望着四方,仿佛要在空气中找寻着什么,娇美的面容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变得扭曲……

    “既然命运女神这样安排了,亚马逊,来吧!”姐姐阿契丽亚首先回过神来,紧紧攥住短剑剑柄,过分用力使她的手臂如痉挛般颤抖。

    亚马逊手中的战斧无力地垂下,看来她快要崩溃了。终于,她抛开了武器,跪倒在地板上哭泣。

    “如果你不能战斗了,那就让我杀死你吧。否则。就是我把继续活着的权力让给你,你也会死在下一场角斗中,让我们中间更坚强的那个活着离开这里;也许,以后她会有机会获得自由,回到我们美丽的家乡,你没有忘记我们的梦想吧?”

    阿契丽娅充满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声音低沉而沙哑,两行泪水无声地从她玉石般的面庞上滑落,一直到苍白的嘴唇边,在餐厅灿烂的烛光中闪耀着。

    亚马逊哆嗦着抬起头,迷人的大眼睛已被泪水所迷离,以致长睫毛象在水里泡着一样,紧紧咬着的下唇渗出一道血痕。

    突然,亚马逊抓起武器,疯狂地扑向阿契丽娅。阿契丽娅把短剑藏在盾牌后,闪躲着亚马逊的进攻……世界在亚马逊眼里已经不存在了,痛苦和恐惧使她快要发疯的神经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面前的一切都击碎!

    她如只豹子般跳跃,战斧带着呼啸不停劈向阿契丽娅,美丽的金发在空中飘洒。

    蓦地,亚马逊的盾牌猛然横击出去,阿契丽娅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应该继续躲避还是隔挡,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亚马逊的盾牌已然撞中了她的盾牌,而原本劈向阿契丽娅头颅的战斧也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轨道,钻入了刚刚出现的空隙,以惊人的速度凌厉劈削向她的肩膀。

    一道耀眼的亮光闪起,阿契丽娅的利剑出击了!

    阿契丽娅的利剑仿佛吐着长舌的毒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抹向亚马逊的咽喉。

    “砰”的一声,亚马逊的盾牌落到地板上——她在最后一霎那,以几乎不可能的敏捷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剑,几根被削断的金发从她脸颊旁飘落……

    很快,餐厅里响起了亚马逊急促的喘息声,失去了盾牌保护她明显处于劣势,阿契丽娅时而把盾牌挥舞成片盾影,试图和亚马逊纠缠在一起,以便使妹妹的战斧不能发挥作用,而短剑则伺机闪电般刺向亚马逊的身体;时而她象一团幻影样旋转着冲向亚马逊,谁也猜不到那可怕的利刃将从什么地方出现。

    汗水从亚马逊脸上不停淌下,少了沉重盾牌的她居然只能勉强比姐姐的速度快上一点,她已经越来越难以躲开阿契丽娅的武器了……

    忽然,亚马逊踉跄一下,原来她不小心绊到了地板上的盾牌,阿契丽娅没有放过幸运女神赐予她的机会,以从未有过的迅捷动作挥剑猛扑向妹妹。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亚马逊的战斧脱手而出,凶狠地朝阿契丽娅飞去,准确地击中了阿契丽娅的右肩。

    阿契丽娅痛苦抚着自己的右肩倒了下去,看见自己计策得逞的亚马逊迅速拾起落在脚下的短剑,含着泪水然而毫不迟疑地刺向姐姐。

    突然,亚马逊拿剑的手被一只坚定的手臂紧紧地擒住了。

    接着,她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傻孩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你姐姐是故意输给你的吗?”瓦鲁斯温柔地对亚马逊说道。

    可怜的妹妹向倒在地上的姐姐望去,她看到了阿契丽娅满含热泪的双眼,那里面包涵了多少人类复杂的情感:有痛苦、有欣慰、有怜爱……

    接二连三而来的巨大刺激终于使亚马逊支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向后倒去。

    她落入了一个温存的怀抱。

    “可怜的亚马逊,今晚你受惊吓了,不过,我想阿契丽娅已经使你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士。”

    瓦鲁斯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随后递给她两卷文书。

    “你们分别离开角斗士学校来这里时,我已经把你们买下来了。这是你们的释放证明,把它拿去做为你们受惊的赔偿吧,现在你们自由了。”

    亚马逊过了一会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离开瓦鲁斯的怀抱,跑到刚刚在两个奴隶搀扶下艰难站起来的阿契丽娅身旁,和姐姐相拥而泣。

    瓦鲁斯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亚马逊的手:“美丽的亚马逊,现在陪你姐姐去包扎一下伤口,然后换件喜欢的衣服,坐到我身边来,好吗?”

    “那么,勇敢而坚毅的姐姐是否愿意来陪一个老人享用这顿美餐呢?”屋大维微笑着说,除了他和瓦鲁斯,其他人都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看,生命是如此的珍贵,而又如此的脆弱!”

    瓦鲁斯望着姐妹俩的身影,漫不经心的说道,接着,他顿了一下。

    “啊,我们的主菜上来了……”

    奴隶们端来了嫩而不腻的羊排,羊排下方厚厚铺着一层砌成细块的芦笋尖。客人们并没有细细品尝着这鲜美的羊肉和吃在口中滑腻如脂的笋尖,盲目地送进口中,他们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所发生事情上。直到换上了极薄的白绫无袖长袍,腰系淡蓝色丝带的阿契丽娅和亚马逊来到席中,才让戏谑的调笑和碰杯的声音重又响起。

    脱下了闪亮的盔甲,角斗士姐妹窈窕的身材显露在众人视线中,获得自由的喜悦使她们美丽的眼睛显得分外动人。随着流水般端上来的各种美食和大量的水果、甜点,瓦鲁家的夜宴在愉快的气氛中一点点逝去……

    瓦鲁斯小巧舒适的书房内,单背长榻上的屋大维凝视着书桌后的瓦鲁斯,后者听过他的介绍后,正参照着地图在看潘诺尼亚的乞援信件。

    “我想,召唤提比略赶赴潘诺尼亚的信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瓦鲁斯开口了。

    “如果他是个好骑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两个驿站【注8】了,”屋大维淡淡说道。

    “三年!”

    瓦鲁斯轻轻用手指敲了下面前的文书,语调冷漠。

    “哦?这么严重?”屋大维声音中透出一丝不安。

    瓦鲁斯抬起了头,乌黑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眼睛闪闪发光,已无晚宴时的慵懒神情。

    “多瑙河当年是由提比略征服的,可以说提比略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再加上那里的驻军原来都是提比略的部下,毫无疑问,他是平定这场叛乱的最佳人选!”

    “但是,问题也出在这里——他同时也是激起这场叛乱的源头。他的到来将使那里的抵抗变得加倍顽强,几个原本就三心二意的行省应该也会加入叛乱者的行列。恺撒,毫不夸张的说,继汉尼拔【注9】和米特里达大帝【注10】之后,罗马又将面临一场艰难的战争。”

    “我会尽量给提比略增加兵力。”屋大维不动声色地说道。

    “哦,那我们来计算一下!”瓦鲁斯冷冷答道。

    “内战结束时你手下有六十个军团,差不多三十六万罗马士兵,回到罗马后逐渐减为二十八个。你没有再采用过去那种靠剥夺意大利公民土地来满足军人需求的作法,而是用从东方各省掠来的钱财给十几万老兵发放了优厚的退伍恤金,把他们分别安置在意大利和西方省份新开辟的几十个殖民地上。”

    “我们再来看看现在罗马的形势,”瓦鲁斯把地图铺在屋大维面前,他的手指滑向地中海的彼岸。

    “这里是罗马的南方——非洲和红海区,这是所有边疆区中最平静的一个区。在原迦太基领土上建立起来的阿非利加省,经过一百年的开发,已经成了罗马粮食的主要供给地,且一直保持和平。西邻毛里塔尼亚是刚从毛里塔尼亚王巴库斯【注11】那里接收过来的土地,东邻努米底亚一直是附庸国,它们始终与罗马和平相处。所以整个非洲西北部无需用兵,只需一个军团维持治安就够了。

    在埃及行省,我们的军队曾在尼罗河第一瀑布附近与埃塞俄比亚人作战,并获取胜利。可惜在试图穿过亚丁湾侵入阿拉伯时没有成功——这里最少要两个军团防备那些沙漠游牧人。

    接下来是我们的东部边境——小亚细亚和幼发拉底河地区。这一地区形势比较复杂,帕提亚人曾在卡莱歼灭了克拉苏的七个军团;你内战时的对手安东尼在企图给克拉苏报仇时,如果不是他机灵的话,也险些葬身沙漠;本来,几年前我有机会乘帕提亚内乱之机进攻帕提亚……”

    说到这,瓦鲁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屋大维一眼。

    “但你改用外交手段,派提比略访问东方,表示和平友好的姿态。帕提亚不久便交还了罗马战俘,并与罗马签定了和约,现在不会有什么大的军事活动。

    亚美尼亚王国是这里另一个重要地区,有多条通道通往小亚细亚,又控制着经波斯湾通往东方的商业道路,所以我们总想在亚美尼亚有个亲罗马的国王,而帕提亚的想法则正好和我们相反。亚美尼亚的关系比较多变,为防万一,这一带还是至少安排三个军团为好。

    下面轮到了罗马的西面,西班牙是这里令人头痛的地区。我都记不清这里发生过多少次反抗罗马的战争了?在你统治初期,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塔布利和加莱契等部落就掀起了反罗马的斗争,你派阿格里巴【注12】出征,并取得胜利。为了巩固在这里所取得的胜利,你在卢昂建立了永久军事据点,并把全西班牙分成三个行省,起码要三个军团的兵力才能镇住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

    高卢的局势比较稳定。恺撒当年在高卢的征服工作做得很彻底,只须治理,无需再用兵。 不过,不列颠岛还没并入罗马,这里有很强的克尔特部族,正与他们交战的“第二奥古斯都军团”不能动。

    再看看北方战线——日耳曼尼亚和莱茵河,对于罗马来说,这是最棘手的地区。

    日耳曼人不止一次地侵入高卢,为了保卫高卢的安全,你曾让德鲁苏【注13】渡过莱茵河,一路杀向日尔曼人,他不久便到达阿尔比斯河【注14】,此后他又沿莱茵河穿祖德海入北海,与沿海日耳曼弗里斯部和巴达维部订立了友好盟约。

    可惜的是,德鲁苏还没有完成任务,就病死在军营。提比略接手,继续经营日耳曼尼亚。他除把已臣服的日耳曼部族迁到莱茵以西外,还与丹麦沿海的朱特人搞好了关系。不巧的是,阿尔比斯河以西的强大日尔曼部落马可曼尼人,又从缅因河东迁到了波希米亚一带,我们都知道,提比略正准备从莱茵和多瑙两路出兵攻打他们,这时候,他的后院——多瑙河起火了。

    现在我们来瞧瞧这次出乱子的地方,帝国的东北部——多瑙河地区。这里好象就从来没有太平过!当年多瑙河中上游以克尔特人为首的众多蛮族就时常到意大利境内抢劫,虽然被我们打败,但由于各种原因,罗马军团一直没腾出手来征服他们。后来又有一些野蛮部落,从草原到伊利里库姆半岛【注15】大肆抢劫。

    为了彻底解决这块肿瘤,当德鲁苏在莱茵以外到了阿尔比斯河的时候,提比略奉命出征多瑙河。他先攻下了诺里克,随后在攻打潘诺尼亚时遇到了游牧骑兵的顽强抵抗,一直打了三年才彻底攻下,最终我们在这里设立了诺里克库姆、潘诺尼亚和达尔马提亚行省,再加上以前征服刚刚单立为行省的美西亚,这里一共有四个行省。

    德鲁苏死后,提比略来往于莱茵河及多瑙河之间。现在提比略为攻打马可曼尼人,决定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征收高额赋税,引起了当地强悍居民的不满,既然潘诺尼亚带头起事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报告其他三个行省响应叛乱的信使也就快到了。

    现在罗马的二十八个军团中, “第三奥古斯都军团”驻扎努米底亚,加上长驻埃及的“昔兰尼加军团”和“德奥塔利亚军团”,这三个军团负责保护非洲;

    “第二奥古斯都军团”在不列颠,“穆基那军团”、“西班牙军团”、“盖米纳军团”在西班牙诸省,这四个军团负责罗马西面的安全;

    腓尼基的“蔷薇军团”、卡帕多利亚的“阿波利纳斯军团”以及“马其顿军团”,这三个军团负责防备东方的帕提亚王国。

    除去这些最低限度的边境驻军,和保卫罗马城的近卫军——“普拉埃托利亚”【注16】,你最多能交给提比略十八个军团,也就是十一万人来应付两场战争,这还是在抽空了整个罗马兵力的情况下。

    而在多瑙河他将面对各个部族近三十万的联军,其中包括了为攻打马克曼尼人而按照罗马正规军团的要求进行整编、训练和装备的精锐步兵,闻名天下的达尔马西投石手,曾令罗马方阵吃尽苦头的草原轻骑兵。同时,十五到二十万勇猛的马克曼尼战士还在波希米亚对他虎视眈眈……”

    “做为一个预言家,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瓦鲁斯。”

    屋大维苦笑了一下,“做为一个军事家,你又有什么建议呢?”

    “如果我是你,奥古斯都,我会尽罗马的一切力量支援提比略,一定要平定多瑙河!那里太重要了,它是罗马的腰!前面是我们的亚洲殖民地,下面是罗马最富饶的领地——希腊,上面是马可曼尼人占据的地区,后面则是罗马的腹地——意大利。幸亏罗马军团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提比略又是个高明的军事统帅。不过即使这样,没有三年时间,这场战争也不会结束。”

    “可提比略不能同时指挥两场战争!”

    “是啊,所以伟大的奥古斯都今晚就来到了鄙人的寒舍。”瓦鲁斯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现在你需要一个最令你放心的人出现在危险的日尔曼尼亚。”

    屋大维微微一笑,和聪明人谈话就是省事。

    “不过,说起日尔曼尼亚,听说那里又寒冷又潮湿。一想到这点,我真怀念叙利亚啊,沙漠里阳光是那么的充足!”

    “等一切安定下来,你会重新成为叙利亚的总督!”屋大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可是,那里还有个和帕提亚人的可爱条约,做一个只收税的总督实在太乏味了。”

    屋大维皱起了眉头,“瓦鲁斯,你为什么非要和帕提亚人开战?不错,我承认你也许能战胜他们,甚至可能会再把罗马的边境线向东推进几千罗里。但帕提亚幅员辽阔,以后罗马东部将永无宁日。为了管理和控制这个从不列颠到朋都海【注17】的庞大国家,罗马已经把她全部的社会精华耗尽了,再增加一大片土地和一场也许要进行不知多长时间才能结束的战争,罗马恐怕负担不起。亚历山大大帝就是前车之鉴,他妄图用那么少的马其顿人来统治全世界,最后带来的是民族的衰亡。”

    “啊,奥古都斯,你看看我身上这件美丽的衣服!”

    瓦鲁斯指了一下身上的丝绸长袍。

    “这衣服让人感觉如此的舒适,当这柔软的织物触到我皮肤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象是女人的手指在抚摸我。但是,你知道吗?这区区几尺的布料,它竟然可以换一个大农庄!

    带来它的商人们告诉我,他们从遥远的赛里斯京城出发,穿过盆地,翻过高山,到达两条大河上游之间的河谷,道路从这里向西一分为二——不愿让帕提亚收税官和关卡士兵抢去大部分利润的商人,就要冒生命危险经过里海以及高加索山脉和亚美尼亚,到达黑海东岸;而甘愿受帕提亚人折磨的商人,则走向地中海叙利亚海岸的任何港口,再穿越叙利亚沙漠。

    每年夏至前后必有一支由一百二十只船组成的船队从埃及的港口出发,运回来比黄金还要昂贵的丝绸、宝石、各种各样在宗教仪式或葬礼上燃烧的香料,然后以比原来高出一百倍的价格卖给我们罗马人。

    商人们给这条商道起了个浪漫的名字——“丝绸之路”,可在我看来,这条路一点也不浪漫!

    为了这些迷人的东西,罗马每年流出的黄金不下一亿塞斯特斯!白银足有八十万磅!国家的财富已无可挽回地流入外国和敌国去,罗马在失血!这些财富应该用来购买土地来开垦、用来饲养畜牧群、用来开办陶器作坊。因为帕提亚人控制了通往东方的商路,既便你,恺撒,宣布再多限制奢侈的法令,抵御不了诱惑的罗马人仍然会源源不断给帕提亚国库提供金钱。”

    “另外,”瓦鲁斯目光变得忧郁起来,“一个没有外部威胁的国家,老的会更快一些。”

    这句话象一个禁咒,使一老一少两个杰出罗马人,同时陷入沉思中。

    “好吧,等你回到罗马,埃涅阿斯后代们的刀剑又将出鞘!”过了一会,屋大维叹了口气,“这次会很久!”

    “只要任命我为日尔曼尼亚行省执政官的公文一到,我就上任。”

    “我亲自签署的任命书明早就送到这里。”

    屋大维看见来这儿的目的已经完成,准备离开了。突然,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今晚我会来的?瓦鲁斯”

    “啊?!潘诺尼亚的信使到达元老院的时候,我的厨子为了准备晚宴的鲜鱼正好路过那里,他是个爱看热闹的无聊家伙。”瓦鲁斯懒洋洋回答道,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注1:希腊美少年narcissus,传说美丽女神echo爱上了他。他拒绝了她,而她终于绝望而死。后来narcissus在一池静水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爱上了它,结果憔悴而死,变成了水仙花。

    注2:既中国历史中记载的安息帝国。

    注3:路西乌斯?卡提林(公元前108—62年)贵族出身,著名民主派贵族。公元前68年任*官,次年出任阿非利加总督,公元前66年返回罗马,与克拉苏、恺撒等密谋夺取政权。公元前63年,他竞选执政官,并提出了取消债务的鼓动性纲领。与此同时,他私自在意大利和各地召募士兵,准备发动政变刺死执政官,夺取罗马政权。阴谋被公元前63年的执政官西塞罗探知,西塞罗在元老院发表了有名的反喀提林演说,逮捕了在罗马的喀提林派,喀提林本人出逃。逃出罗马的喀提林历经艰难到达埃特鲁利亚北部,并在那里聚集了2万人的军队,开始向高卢进军,但被执政官安东尼的队伍击垮,喀提林本人战死。喀提林事件反映了罗马共和制危机的加深。

    注4:古罗马著名诗人,以诗集《爱的艺术》闻名于世。

    注5:赛里斯是古罗马人对中国的称呼。

    注6:又称“执政官位”,相当于中国酒席中的“首席”。

    注7:只有元老院元老才允许在自己的长袍上有紫色镶边,越宽表示地位越尊贵。屋大维一贯只穿有不宽不窄紫色镶边的长袍来表示自己的谦逊。

    注8:古罗马每个驿站约相隔三十公里。

    注9:汉尼拔(约公元前247~前183或前182年) 迦太基统帅,军事家。公元前218年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后,他率步骑兵约六万人、战象数十头,翻越阿尔卑斯山,随后向罗马挺进。公元前217年在特拉西梅诺湖之战中几乎全歼罗马追兵。次年在著名的坎尼战役中,全歼罗马军主力。然后他威逼罗马,同时鼓动罗马“同盟者”叛离,几乎使罗马陷入绝境。此后,罗马军采取迁延战术消耗迦太基军实力,而迦太基贵族因疑惧汉尼拔权重而不予必要的援助。公元前207年,其弟哈斯德鲁拔从西班牙率领的援军途中被罗马人消灭。汉尼拔孤军无援,被迫退守意大利南部。公元前204年,罗马军在北非登陆。翌年秋,他奉命回国救援。公元前202年在扎马之战中被西庇阿(大)指挥的罗马军击败,迦太基被迫求和。公元前195年流亡叙利亚。公元前183(一说182年)在罗马人的追捕下服毒自杀。

    注10:米特里达特大帝(公元前120~公元前63),本都国王,是个极有才能和魄力的君主。他建立了一只强大的军队,趁罗马共和国末年贵族共和派统治十分无能,侵入罗马的亚洲行省,并进入希腊。罗马先后派苏拉、卢库卢斯和庞培到东方对付他,在公元前88-66年发生了三次“米特里达特之战”,成为汉尼拔之后罗马遇到的最顽强的敌人。最后他遭到失败,逃到里海以北。他儿子发动叛乱,他被迫自杀。

    注11:据说他在遗嘱中把自己的领土赠给罗马。

    注12:屋大维的挚友和手下大将,极具军事才能,几乎所有屋大维胜利的战役都是他指挥的。

    注13:屋大维后妻利维娅与前夫所生的儿子,提比略的弟弟,由于利维娅利维娅与奥古斯都结婚不到三个月就生下了他(因为结婚时她已有了身孕),因此人们怀疑他是奥古斯都与利维娅私生子。

    注14:即易北河。

    注15:即巴尔干半岛。

    注16:罗马最精锐的部队,元首的卫队,待遇优厚,地位高,设九营,每营1000人,共9000人,从罗马和意大利人中召募,总指挥两人,称为近卫军官长,多从骑士级中挑选。

    注17:黑海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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